尘。
斋房之内,门窗严丝合缝,不透半点外界喧嚣。
光影交错间,各项修行进度历历在目。
首当其冲者,乃是工科四艺之列。
考纲所明文规定的除尘符,因夏寅修习时日最早、倾注神识最多,其进度一骑绝那一行篆字之后,熟练度积数早已满溢,破开圆满之境的藩篱,赫然标注着“超限”二字。
满”。
聚灵阵法紧随其后,亦得益于阵符相通之理,双双踏入超限境界。
余下诸多考纲内的基础符箓、丹药、阵法,进度条字迹深邃,其后标注皆作“圆距离打破天道桎梏、迈入超限之数,不过须臾之功。
目光顺着面板平移,落于炼器一栏。
斩木剑、断水刀、厚土盾等诸多基础法器之名,字迹尚带几分新意,进度方才堪堪晋升至圆满之阶。
夏寅心中清明,深知四艺之中,炼器最为繁琐艰难。
此道不仅需神识入微,于炉火纯青之际将玄奥阵纹铭刻于金石肌理之中,更需精准把控本源真火与天地灵矿交融之火候,两者首尾呼应,分毫不可相悖。
故而耗费心血气力最大,获取熟练度最为迟缓。
纵然如此,凭借此刻圆满境界的火候把控,他亦能心手相应,稳定铸就出极品基础法器。
视线再转,落至法术一栏。
此月余光阴,夏寅日夜枯坐,心思皆扑在四艺打磨与吞吐域外灵茶之上,未曾分出半点心神演练法术。
境界纹丝不动,宛如死水。
面对此等停滞,夏寅面上不生波澜,古井无波。
与他而言,法术修行,归根结底重在灵气补给。
往日受制于丹田浅薄,常恐灵气枯竭,难以为继。
如今七百细流坐镇中枢,灵气底蕴如江河不绝。
只要来日闭门枯坐,依仗熟练度面板的铁律反复施展,法术境界自当水到渠成,并无滞碍。
变。
夏寅挥手散去识海面板,心境平和,暗自推演来月行止,定下三则纲领。
其一,初阶法术须更进一步。
控土、控木、御风、落雷四门法诀,皆需倾注灵气,悉数推至超限境界。
此四法分属五行根基与风雷变体,一旦超限,便能洞悉法理本源,威能发生质进可引雷破敌,退可御风远遁,方能在岁末仙闱大考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其二,四艺进度不可偏废。
考纲内罗列之阵法、符箓,理当一鼓作气,全数肝至超限。
至于炼丹一途,基础灵气丹效用平正,且在天道宝库之中统购统销,作价颇为厚道。
当先将此丹药修行至超限境界,开炉炼丹,藉此从仙官志中赚取海量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炼器之术进境既慢,便顺其自然,暂不强求超限,只着力稳固当前圆满之境。
若在岁末大考来临之前,能将各色基础法器悉数稳固于圆满之列,便足敷大考考题之用。
其三,古四洲大荒不可不探。
储物戒内灵茶既尽,拓宽丹田规模之源头便告断绝。
学宫修行静室那等稀薄灵气,断然支撑不起后续海量消耗。
须择定妥当之机,再启须臾宝镜,潜入大荒之地,勘察周遭地形,补足灵植耗材三事计较既定,心念顿觉通达。
夏寅理平青衫下摆些微褶皱,自紫檀木榻之上起身。
他行至房门之前,伸手拔去黄铜门门,向内拉开两扇木门。
门轴经年转动,发出一声低沉涩响。
室外天光顺着门缝倾泻入室,驱散满室昏暗。
恰在此时,右侧相邻院落亦传出木门开合之声。
夏寅循声侧目,视线穿过矮墙青藤,只见景怡正跨出院门,立于青苔石阶之上。
两人隔着一条由青石板铺就、蜿蜒伸向学宫深处的小径,目光自然交汇。
这月余光阴,二人同在此处进出修行。这般推门偶遇的场景,已多达数十次。
二人过从甚密,谈玄论道,于大乾律法、天道法则、文史经义多有共鸣,情愫暗生。
虽未曾行牵手并肩等逾矩之举,然言语交锋、默契进退间,心意相通,这等看似巧合的碰面,已成二人心照不宣之默契。
景怡今日并未着繁复红妆。
她身披一件霜色紧袖短袍,外罩浅黛色轻纱罩衣,衣料质地细密,迎风不扬。
腰间束着一指宽的蛟皮腰带,腰带正中悬着那枚温润莹白的清灵玉佩。满头青丝未绾繁髻,只用一根羊脂玉簪高高定住,发尾顺帖垂于肩后。
面上不施粉黛,肌肤如瓷,双目澄澈如秋水,透着股干练英武之气。
“寅兄早。
景怡见夏寅望来,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如碎玉击冰。
“早。且出门去?”
夏寅随口问候,步下石阶。
景怡迈步走近,立于道旁一株百年桂树之下,言道:“昨夜打坐整宿,搬运周天,今晨只觉经脉微有滞涩。小妹正欲往后山林界走一遭,猎取几只走兽,舒展筋骨。寅兄可有闲暇,不妨同去?”
夏寅点头称善:“正好修行月余,静极思动,同去无妨。”
二人并肩而行,步履平缓。
鞋底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齐整声响。
周遭晨露未晞,沾湿路旁青草。
灵木枝叶间,偶有几只仙鹤白鹭盘旋起落,鸟鸣啾啾,清幽寂静。
学宫沿途,飞檐斗拱错落有致,白玉石桥横跨灵泉。
景怡侧首,看着夏寅平稳侧脸,轻声问询:“寅兄这月余闭门不出,未曾踏足试炼之地半步,修行之事可是顺遂?”
夏目视前方白玉石径,如实答曰:“按部就班,一切皆在算中。。
景怡听闻此言,眉眼间浮现几分笑意,随即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几分替他不平之意:“寅兄心性沉得住,步步为营。只是这学宫之内,多有心浮气躁、口舌浅薄之辈。近日小妹于瀚海殿交接积分,常听人聚在一处私下非议。”
夏寅步伐未停,神色不改,不发一言,静待下文。
景怡继续说道:“那些世家子弟,见寅兄整日往返后山外围,手中擒拿皆是些寒雪兔。便出言不逊,说寅兄行止疯魔,不知所谓。道你放着天级修行静室与赚取海量积分的试炼重地不去,尽做些蝇头小利之事,实乃脱节庸才,不堪造就。言语之间,多有鄙夷嘲弄之意。”
夏寅听罢,面色古井无波,眼底连一丝波澜亦未曾泛起。
他缓步走着,衣袂随风微动,语气平淡似水:“夏虫不可语冰。世人皆重虚名与即时之利。彼辈只看眼前积分数字多寡,不知大道底蕴需水滴石穿,厚积薄发。
“修行之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人言语,皆如过堂之风,吹过即散。我既一心向道,但求无愧于心,何须在意这等犬吠之声。
景怡闻言,停下脚步,立于一池盛开的青莲旁,定定看他半晌。
她心中暗自赞叹,轻吐一口气息,言道:“寅兄道心坚忍如铁,不为外物名利所扰,不为毁誉得失所移。这般心境,小妹敬服。有此等定力,来日仙闱大考之上,定有寅兄一鸣惊人、大展宏图之机。”
两人谈话间,已然步入学宫后山林界。
踏入林界,光景顿换。
林木渐次高耸,粗壮枝干虬结交错,遮天蔽日。
阳光自树冠缝隙艰难投落,化作一道道斑驳光柱,斜照于遍地腐叶之上。
空气中潮湿土腥气与妖兽独有之腥膻味交织融合,愈发浓郁厚重。
“便在此处散开,各自施为吧。偏时分,再寻地汇合。”
景怡手按腰间剑柄,向右侧一处古木参天、瘴气弥漫的深谷绝壑看去。
夏寅点头,转身走向左侧一片干涸荒芜的乱石坡。
二人分道扬镳,相距数里,各自施展手段。
景怡身形轻灵,几个起落间,已行至深谷边缘。
她放缓呼吸,神识如无形波纹般向下铺展。
深谷谷底,乱石嶙峋,老藤盘根错节。
忽然间,谷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脚步声,周遭林木剧烈摇晃,落叶如雨般纷纷扬扬而下。
须臾间,一头体型如丘陵般的独角灵犀踏碎前方挡路巨岩,悍然冲出。此妖通体覆满灰白厚甲,甲片之上生有天然土黄纹路。
头顶正中,生有一支丈许长的冲天玉角,玉角尖端灵光闪烁。灵犀双目犹如铜铃透射暴虐凶光。
其周身妖气如实质般翻滚蒸腾,挟带着厚重的土木生机,底蕴深厚,足有五万湖海之量,实乃这后山腹地一等一的凶顽之物。
独角灵犀嗅得生人气息,仰头望见立于崖边的景怡,顿时发出一声震天狂吼。
它四蹄奋力创动地面,泥土飞溅。
随后低下硕大头颅,以那根闪烁着土黄灵光的冲天玉角为先导,裹挟着万钧难挡之势,直直向着崖壁方向冲撞而来。
灵犀身形庞大,力大无穷。
所过之处,沿途数人环抱之灵木尽数被拦腰撞断,木屑横飞,地动山摇。
景怡立于崖上,面临这排山倒海般的冲撞,面无惧色。
她右足重踏地面,身形拔地而起,如离弦之箭跃入半空。
半空之中,长剑应声出鞘,剑鸣清越,宛如龙吟九霄。
她悬停虚空,单手结出繁复法印,指尖湛蓝灵光闪烁不休。水行法术瞬发而出,周遭数百丈内的湿润水汽受其气机牵引,疯狂汇聚,须臾间化作数十柄晶莹剔透、锋锐无匹的湛蓝冰剑。
景怡并指如剑,向下猛挥。
数十柄冰剑携刺骨寒气,如流星雨般迎着灵犀坠落而下。
冰剑接连不断斩击在灵犀背部灰白厚甲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冰屑与火星漫天飞舞。
那厚甲防御惊人,冰剑崩碎大半,却也在甲片上留下道道深痕。
独角灵犀吃痛怒啸,前蹄高高扬起,仰头猛然一顶。
其体内妖力顺着独角激荡而出,化作一阵土黄色的狂风,携带着碎石断木,如龙卷般扫向半空。
景怡身形流转,如穿花蝴蝶、灵动飞燕,在狂风之中身形交错,手中长剑剑芒暴涨,剑尖寻找破绽,直指灵犀脖颈处甲片相连、最为薄弱的血肉所在。
一人一妖,在这深谷上下斗作一团。
剑气纵横交错,切碎沿途山石;妖气肆虐横行,撞塌古树峭壁。周遭数十丈内,草木尽摧,泥石俱碎,声势浩大,直如雷霆降世,震慑群山。
反观数里之外的乱石坡。
夏寅行止从容,无声无息。
他步履轻移,避开枯枝落叶,神识如一张无形且致密的丝网,紧贴地面,细细探查每一处石堆缝隙与草窠地洞。
不多时,他脚步顿住。
神识已然锁定右侧三丈外一处隐蔽在荆棘丛后的洞穴。洞内生机微弱,相互拥挤着十数只雪白皮毛、双目透红的寒雪兔。
夏宜不疾不徐,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并拢,对着那洞口遥遥一指。
大成境界控土术顺发而出。
并无耀眼光华,只觉那洞口周遭泥土骤然如活物般蠕动翻滚。微弱黄光一闪而没,瞬息之间,四周土石向中心合拢挤压,将洞口彻底封死,化作一堵坚不可摧的泥石屏障,不留一丝缝隙退路。
随即,一缕无色无相、却蕴含极其恐怖高温的本源灵火,悄然跃然于指尖之上。
他屈指轻弹。
那一点无形火种划过虚空,视泥石屏障如无物,悄无声息地穿透缝隙,落入密封洞穴之内。
并无爆裂燃烧之声,亦无野兽凄厉惨叫。
本源灵火霸道无伦,触及那些细流级别寒雪兔之瞬,恐怖高温瞬间爆发。
兔躯皮肉、骨血、毛发,皆在刹那间被气化,彻底化作虚无,连一丝灰烬与腥气都未曾留下。
洞穴内生机断绝。
数十点微弱的白色残灵自泥土缝隙间渗出,飘飘悠悠,尽数落入夏寅悬挂于腰间的身份玉牌之中。
玉牌表面灵光微闪,积分数字随之无声跳动增加。
夏寅神色如常,看也不看洞穴一眼,转身迈步,复又去寻下一处寒雪兔穴洞。
他这般举止,安静无声,毫无刀光剑影、移山倒海之威。
这等千篇一律的杀戮,与那旁景怡惊天动地的降妖伏魔,迥然有异,反差之大,令人侧目。
颅。
日影偏西,一个时辰悄然滑过。
深谷绝壑处,猛然传来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嘶,声音直冲云霄,震落群鸟。
那头五万湖海底蕴的独角灵犀,终是气力耗尽,被景怡寻得破绽,一剑斩下头庞大无首的身躯重重砸入遍地尘土碎石之中,掀起漫天烟浪。
景怡自半空翩然落下,足尖轻点一块净石,衣角未沾半点尘埃血污。
她手腕一抖,振去剑身残血,收剑入鞘。
随后踏步上前,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短刀,沿着灵犀背脊厚甲破开之缝隙,手法利落地割下一长条肥瘦相间、尚带余温的里脊鲜肉。
寅。
手腕翻转,将其收入储物戒指。
战事平息,景怡顺着玉牌微弱的神识感应,寻至乱石坡,找见正在封洞灭兔的夏“寅兄,今日活动已毕。方才在深谷斩了一头独角灵犀,顺手取了些脊背鲜肉。
这等妖兽之肉蕴含土木生机,颇补气血。寅兄且住手,共尝此味,又充一解口腹之需。
景怡站在坡下,开口邀约。
夏寅停下施法动作,将玉牌挂好,点头应允。
两人离开猎场,寻觅一处僻静清幽之地。
行不多时,来到后山半山腰一处平湖之畔。
这平湖广阔,水质澄澈如镜。
周遭绿草如茵,野花点缀其间。
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与远山青黛的轮廓,微风拂过,波光粼粼粼,风光静谧宜人。
两人临湖寻了几块平整干净的青石,相对坐下。
景怡自储物戒中取出那块独角灵犀里脊肉。
那肉质色泽鲜红,肌理纹路分明,其上隐隐透着一股浑厚精纯的土木生机。
她屈指一弹,施展初阶生火术。
这控火之法在她手中亦显精妙。
一团纯粹火苗于半空凭空生出,汇聚成一团火盆大小的本源灵火,但却控制得当,却火候独到,用来炙烤食物恰到好处。
景怡持短刀削割灵犀肉,将其切成大小均匀之方块。
又去湖边折了几截坚硬铁木枝干,削尖洗净,将肉块一一串好,手臂平伸,将肉串架于悬空真火之上,来回翻转炙烤。
夏寅坐于一旁青石上,静观其行事,心中则是惊讶,景怡的初阶控火术竟也达到了超限境界。
不多时,火候渐至。
动。
上。
灵犀肉受真火烘烤,表皮渐渐收紧泛黄。
肉中丰沛油脂被高温逼出,顺着纹理滑落,滴入下方火中,发出“嗤嗤”连声响景怡单手翻转木串,另一手自袖中取出几只玉瓶,将些许提味香料均匀撒落肉香料与油脂交融,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伴着丝缕灵气氤氲散开,随风飘入鼻端。
待表皮焦脆,肉质紧实,景怡便拂袖熄了真火。
她分出数串,递予夏寅。
夏寅伸手接过,并不拘礼客套。
将铁木签凑至唇边,咬下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肉质坚韧弹牙,滋味鲜美。
一口咽下腹中,顿觉一股温热淳厚的土木生机顺着食道滑入胃腑,化作丝丝缕缕的温和灵气,散入四肢百骸,熨帖无比。
两人临湖而坐,分食烤肉。
山风拂面,吹皱一池平水,风中夹杂着草木清气与肉香。
此时此景,无学宫内的喧嚣非议,无家族长辈的规矩威压,唯有青山绿水相伴,光阴流转,岁月静好。
景怡咽下最后一块兽肉,取出一块素白丝帕净去指尖油污。
她举目望向远山起伏的青黛线条,又低头看那平湖浩渺烟波,神色忽地怔住。
双眸凝视水面,眼中原本的干练锐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生出几分难掩的离别不舍与寥落之意。
狼毫。
湖光山色入眼,情怀激荡于心,难以自抑。
景怡坐直身躯,手腕翻转间,储物戒指表面流光一闪。
湖畔平坦青草地上,凭空显出一套紫檀木雕花书案。
案头文房摆件齐备,左侧置一方太湖石镂空砚台,右侧架着几支笔杆圆润的端州正中央,平平整整铺开一张澄心堂雪浪纸,纸张洁白细密,触感如玉。
夏寅观其举动,并未出言打扰。
只静坐青石之上,将目光落在书案宣纸之间。
景怡起身走到案前,端起旁边一尊青瓷水盂,缓缓倾注少许清水入砚池,又取过一方上等松烟墨锭,右手三指捏住,手腕悬提,于砚池中不徐不疾地画圈研磨。
墨锭底部摩擦石砚,发出轻微且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须臾之间,浓黑墨汁化开,纯正墨香混合着淡淡松香,在湖畔周遭飘散开来。
景怡放下墨锭,提起一支狼毫大笔。
笔锋于砚池中饱蘸浓墨,随后在砚台边缘轻轻掭去多余汁水,理顺笔毫。
她深吸一口湖畔清气,目光低垂,落在雪浪纸上。
心中思绪如乱麻交织,有对此刻山水相伴光阴之深深留恋,有对同修大道、登临绝顶之宏大期许,更有身负重任,不得不抽身离去之决然。
景怡手腕发力,提笔悬腕。
字体行草相间,笔意连绵,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端的是大气磅礴,毫无小女儿家之忸怩。
一首七言律诗,一气呵成。
夏寅侧目凝视,纸上字迹分明可辨。
诗曰:平湖烟水浸晴空,野壑云深木叶丰。
意欲挽光留此际,难教悬尺驻东风。
辞君将渡星陨地,证道休随浪蝶虫。
异日凌云重聚首,鸾音应和九霄中。
笔锋收转提落,最后一字刚刚定格于纸面。
字迹方干之际,天地异象陡生。
九天之上,无形无相的《仙官志》冥冥中生出感应。
这诗篇字里行间,既有凡俗儿女眷恋之不舍,又有仙家求索大道之宏愿,更有面对前路万重险阻之壮烈胸怀。
字字句句发乎真心,情真意切,不涉半点矫揉造作、抄袭拼凑。
虚空之中,云层骤然被一股沛然巨力撕裂。
白光刺目亮起。
浩大文气如倒悬之天河,自云端倾泻垂落。
这文气呈纯净乳白之色,浓郁至极,实质化作一道合抱粗细的光柱,自九天而降,直直照在案前执笔的景怡身躯之上。
某处。
这一股文气之体量,宏大沛然,光华流转间,足逾千杯盏之巨大数目。
文气顺着景怡头顶百会穴倒灌而入,游走于周身奇经八脉。
所过之处,经脉壁障被温和扩宽洗练。
最终,这股庞大文气尽数汇入胸口膻中穴内,盘踞储藏。
景怡得这千盏文气洗礼灌体,通体肌肤晶莹如玉,散发微光。
她眉宇间那一抹因离愁生出的郁结之气尽数消散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空明、不可视的向道之色。
待虚空文气散尽,天地异象光芒敛收,湖畔复归平静。
夏寅目光自天际异象收回,复看纸上诗句。
这诗前两联以平湖野壑起笔,写景抒情,有留恋眼前安宁光阴之意。
后两联却话锋陡转,气象森严。
那句“星陨地”之名,夏寅曾于家族藏经阁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
传闻大乾太祖划分古四洲版图时,曾施展无上法力,引天外巨大星辰坠落于大荒星辰坠地,化作一处法则紊乱、妖气冲天、凶险异常之绝地,名曰星陨地。
景怡诗中化用此古老典故,直言将渡此地,是有不得不孤身涉足之生死险途。
尾联则直抒胸臆,勉励自身与夏寅坚守道心,期许他朝九霄之上登龙重聚。
景怡放下狼毫,拿起案头镇纸压住一角。
将诗稿自上而下轻轻折叠规整。
随后双手捧起纸张,转过身,递至夏寅面前。
“寅兄,且收着留作念想。”
景怡轻声言道,语气平和笃定。
夏寅伸手接过诗稿,指腹触及澄心堂纸细腻纹理。
他抬眼看向景怡,开口问询:“星陨地乃上古大凶之处,有去无回。你作此离别决绝之语,可是家族老祖有命,抑或学宫暗中将有变故安排?”
怡摇首,面容平静如湖水,不作过多解释,只道:“命数流转,气运牵扯,各景有生收着便是。
缘法宿命。小妹确有不得不去之由。寅兄日后自会知晓其中关窍。今日且将此稿好夏寅见她心意已决,并非一时冲动,便不再追问缘由。
他将诗稿叠好,妥帖收入怀中贴身安放。
随即,夏寅负手行至紫檀案前。
“既有良辰美景、佳作赠诗,理当执笔相和一首。”
夏寅立于书案之前,言辞平淡,并无推辞扭捏。
他自案头木雕笔架之上,另取一支毫毛偏硬的紫毫笔。
手腕下沉,于砚池之中蘸取方才磨就的余墨。
不假思索,提笔落纸,笔走龙蛇。
虽无景怡作七律时那般引动文气灌体、天地色变之磅礴威势,其字迹却也端正严整,横平竖直,骨架开阔,力道内藏锋芒。
夏寅所作,乃是一首五言绝句。
须臾成篇,墨迹淋漓。
诗曰:旧瘴随风去,灵台复玉光。
同攀青冥路,共驾白云乡。
夏寅搁下紫毫笔,双手将宣纸拿起,递与一旁的景怡。
此事意在庆祝她沉疴尽去、破而后立之功,同时借诗中仙家意象,隐晦表达同修大道、结伴而行之期许。
景怡伸手接过诗篇。
目光顺着纸面,逐字逐句扫过那两行墨迹。
当视线读至尾句“共驾白云乡”五字时,她那素来平静的眼眸之中,分明泛起一丝涟漪波澜。
白皙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浅红晕影,久久未散。
她并未开口言语出声,亦未评判诗中情愫。
手掌翻动之间,自储物戒指内取出一只羊脂白玉精雕而成,四角包金的四方锦盒景怡动作轻柔且郑重,将那写着五绝的雪浪纸沿着折痕,仔细折叠得方方正正。
随后放入锦盒底端绒布之上。
扣合盒盖,严丝合缝处发出一声轻脆玉音。
她双手捧着锦盒,将其妥善收回储物戒指最深处。
一位笔墨纸砚、器物归置停当。
景怡挥袖扫过,那张紫檀雕花书案与圈椅化作流光,重新隐去踪迹。
两人转身,重新在平湖畔的青石上落座。
此时日影彻底偏斜西沉,霞光铺满水面,波光粼粼,如碎金跃动。
湖面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左近山峦层林尽染,秋意初显。
天际之上,偶尔有寻食归来的飞鸟列阵掠过长空,留下一两声清脆空灵的啼鸣。
景怡双手抱膝,目视平湖浩淼,静观远山黛影。
夏東端坐如松,背脊挺直,神色安宁。
二人皆未再启唇齿,谁也不曾多说一句话去打破这份静谧。
只任凭清风拂面,在这一方宽广天地间,听落叶沙沙,看水波涟漪,静静体悟川之貌,消受这片刻宁静。
待得月上枝头,清辉洒满湖畔。
山风渐起,吹去些许白日的温吞。
夏寅与景怡自青石上起身,结伴顺着原路回往瀚海学宫之中。
沿途只见古木森森,月影婆娑。
学宫内的青石板小径上,两人并肩而行,步履平缓。
途所过之处,飞檐斗拱皆在月色下笼上一层霜白,偶有巡夜的灵兽发出几声低沿沉的嘶鸣。
两人一路同行,至居所院门之外,方才停下脚步。
“今日同游,多谢寅兄款待,小妹且去打坐温养了。”
景怡抱拳施礼,神态端庄。
“去罢,好生歇息。”
夏寅回了一礼,语气平和。
二人就此分别,各自推开院门,回房去修行了。
夏寅步入屋内,反手合拢木门,将门闩落下。
他走到榻前盘膝坐定,心境平稳。
当务之急,乃是解决四艺超限之后的铭刻之物。
他闭合双目,神识如一条游鱼,向上探出,触碰那冥冥中无处不在的天道神器仙官志。
识海之中,金光微荡,天道宝库的名录画卷徐徐展开。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在名录中飞速翻阅,径直寻入工科一栏,查找聚灵境基础阵盘。
不过片刻,宝库便给予了反馈。
灵石。
名录之上浮现出一块四方阵盘的虚影,下方列着兑换所需的数额:十万八千初级夏寅看罢此数,神识微敛。
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此等数目,恰好填满一道细流真气的全部容量。
他灵石早就用完了,现在这价钱着实不是他现在能买得起的。
夏寅心思活泛,又去宝库中查探自行打造阵盘的诸般花费。
只购买青玉原石、朱砂、玄铁液等基础耗材,自己起炉开火,炼形铸造,零零若总总算下来,得花费七万多块初级灵石。
此价钱也是不便宜。
况且自己打造,还得从头翻阅典籍,耗费大量修行时间去学习手艺,当下最缺的便是时间,此路同样行不通。
夏寅退出仙官志宝库,睁开双眼,暗自寻思。
天道处买不起,便只能去用学宫的积分购买。
他起身推门出院,借着月色,前往学宫的瀚海殿。
夜半时分,瀚海殿内寂寥无人,唯有几盏铜鹤长明灯闪烁幽光。
大殿深处的柜台后,有一道神识凝聚的法身虚影正在闭目养神,正是掌管兑换之事的渊老。
夏寅走上前去,拱手一礼,轻声唤道:“渊老。”
夏渊的法身虚影闻声睁眼,目光落下,见是夏寅,便开口问询:“夜深至此,欲寻何物?”
? "夏寅直截了当,答道:“晚辈欲寻找聚灵境基础阵盘,不知殿内可有,兑换几何夏渊法身虚影听闻此言,双目微睁,眼中流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他并未即刻作答,而是袍袖一挥。
一道淡青色的光罩自穹顶悄无声息地落下,将二人所在的一方丈许之地完全笼罩隔绝了外界一切探听的可能。
待光罩稳固,夏渊虚影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震撼:“你将阵法符箓修行到超限境界夏了?"寅神色如常,脊背挺直,答道:“是,晚辈已经将除尘符、聚灵阵修行到超限境界,估摸着能够从阵盘上铭刻阵法或者是符箓了。”
他言语之间,字字平缓,并无半点骄纵夸耀之意。
光罩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夏渊看着眼前这神色从容的少年,心中念头百转,波澜丛生。
在大乾仙朝的规矩里,修士将法术修行到超限,那是必须要做的。
天道法理严苛,只有将低阶法术修行到超限,洞悉了法术本源,才能解锁下一个。
高阶法术的权限这是层层递进,如登阶梯的关系。
芸芸众生之中,修士只要耐得住岁月枯寂,日积月累地去思考推演,或者是大运当头带来几场顿悟,总能突破瓶颈,达到超限境界。
但是阵法和符箓这两门工科手艺,与法术大相径庭,很少有人能将其达到超限。
阵法一道,乃是以符文作为引子,勾连山川地脉,借助天地大势。
其威能浩大,远迈同阶法术,然则其弱点亦是分明。
布阵需测算方位,埋设阵眼,一旦布下,便固定于一处,移动不便。
敌人若有防备,不入阵中,便徒呼奈何。
符箓之道,亦是符文起势。
将天地灵机强行压缩于方寸符纸之中。
其好处在于随身携带,懈怠方便,遇敌时灵力一催便能发作。
但是受限于符纸材质,同等级之中,威能就有些不够看了。
能将阵法符箓达到超限的,都是这一道上的顶级天才。
只有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将阵法突破到超限境界后,方能化繁为简。
他们将借助山水大势的阵法,精缩铭刻在掌心大小的阵盘之上。
赋予其像是符箓一般随走随带、方便释放的能力。
按照刻阵者对天地大势理解的不同,阵盘之上的阵法威能,也是各不相同。
若是符箓一道超限,制符者便能够将符箓铭刻在阵盘的玉石金铁之上。
借着金石的坚固,以增幅符箓的威能。
流转晦涩,很难达到像是黄纸符箓那般,灵力神识但是此举艰难,玉石阵盘灵气往需要迟滞片刻。
一触就瞬间释放的程度,往古往今来,凡是能够亲手制作出本境界阵盘的,无一不是在阵法符箓上悟性极高的顶级天才。
大乾各州道院之内的教谕,大多也需耗费半生光阴,方能勉强触及此境。
而现在,夏寅年仅十六,入门工科不过数月,竟是达到了此等境界。
着实是厉害。
夏渊心中长叹,他不曾想夏寅的命格这般霸道,原以为他在法术上面悟性超绝,能在短时间内五法超限,已是邀天之幸,谁知在阵法之上,竟是同样有着这等远迈常人的悟性。
“一百积分,换给你。”
夏渊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夏寅取下腰间玉牌,递了过去。
夏渊虚影屈指一弹,扫去玉牌之上的二百积分,换得了两块巴掌大小的阵盘。
这两块阵盘通体由上等青玉打磨而成,玉质细腻,散发着温润光泽。其边缘雕刻着八卦方位,中央留出平整光洁的空白,专供神识铭刻。
夏寅将青玉阵盘收入袖中。
夏渊法身虚影叮嘱道:“此等阵盘,玉质单薄。只能铭刻聚灵境基础阵法,和聚灵境基础溃碎裂。
符箓。若是你贪功冒进,强行铭刻初阶阵符,会导致阵盘阵基崩坏,直接崩夏寅拱手应道:“晚辈明白。
兑换完毕,夏渊撤去光罩。
夏寅转身离开瀚海殿,带走青玉阵盘尝试去了。
回到屋中,夏寅在案前坐定,取出那两块青玉阵盘置于桌上。
他先拿过一块阵盘,平心静气,神识自眉心探出,化作一缕细微无形的刻刀,调动那早已超限的除尘符法理,神识抵住青玉表面,缓缓解构、勾勒。
屋内寂静,唯有神识触碰玉石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青玉粉末簌簌脱落。夏手稳心定,每一道符文起承转合,皆不差分毫,片刻之后一笔阵纹首尾相连。
后,最阵盘之上闪过一道清光,除尘符成功铭刻于其上。
夏寅捏起阵盘,缓步走到屋子中央,指尖逼出一丝灵力,点在阵盘底部的玉枢之上。
灵力触发的瞬间,阵盘微颤,一股柔和的青色灵气波动如同水波涟漪,瞬间荡漾开来。
这灵气波动覆盖了方圆两丈的距离,就好像是以阵盘为中心,布下了一个除尘阵法一般。
波动所过之处,屋梁上的蛛网、地缝里的灰尘,尽数被清扫一空,整个屋子变得一尘不染。
夏宜看在眼中,将阵盘收起。
这释放速度确实快捷,与符箓无异。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此物毫无杀伐防御之能,这东西若是在日后斗法时候用出来,除了能吹起一阵微风,只能给敌人除尘,清洗一下衣衫罢了。
他并未气馁,复又坐回案前,取过第二块青玉阵盘。
此次他要铭刻聚灵阵。
阵法之理远比符箓繁复,夏寅聚精会神。
神识在玉盘上勾勒九宫八卦之位,定下金木水火土五行阵眼,足足耗去半个时辰,方才停手。
夏寅将刻好聚灵阵的阵盘托在掌心,神识猛然一催。
立刻就展开了一座聚灵阵法,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受阵盘牵引,纷纷汇聚而来。
其威能大小,吸纳灵气的速度,和之前他在院中插旗布阵一模一样。
夏寅托着阵盘,在屋内缓缓踱步。
只见那汇聚灵气的无形旋涡,随着阵盘移动,这阵法也可以毫无阻碍地跟着移见半分阵眼溃散的迹象。
动,未“释放速度和符箓差不多快,还是不错的。
夏寅出声自语。
他停下脚步,看着手中温润的青玉阵盘,思绪通达。
“这阵盘之理,其实就是由符箓转阵法,由阵法转符箓一般。意在结合二者优点。只是世人手段有限,能做到十成十优点结合的,那就少之又少了。”
“而我,貌似能够做到十成十优点结合。最起码这除尘符的释放速度没有任何问题,聚灵阵的威能也没有任何问题。”
最优。
“我的面板就是如此,只要有一石突破达标,那最终呈现的结果,就是该境界的夏寅琢磨透了阵盘的底细,便将其妥帖收入储物戒中。
四艺之事暂定,夏寅盘算起接下来的谋划。
他准备再去大荒,弄些灵茶回来,有了灵茶底气,然后就开始疯狂肝法术了。
他盘膝坐好,神识沉入识海。
须臾宝镜悬浮在识海中央,散发着古朴幽光。
夏寅引动宝镜,身躯在屋中逐渐变淡虚化,待得眼前天地翻覆,光影重新凝实,他已然踏足于古四洲大荒的洞府之中。
只是他双脚刚刚踩在青石板上,识海之中的须臾镜就亮起光芒。
镜面之上,荡开水波纹理。
有一条水墨消息凭空出现在须臾镜之中,发送之人,正是那名为玄清的镜友。
其身份曾经被清风道人推敲而出,乃是大乾扬州江淮城隍,镇守一方的通天大能玄清:庆丰前辈在否?有重大发现。您上次点拨晚辈,非是不学不用,而是根本学不会。最近晚辈探索四洲遗迹,发现一种生灵类人,其祖先名为巫,世代肉身强悍,可擒龙覆海,其不用法术,非是不学,而是体内却无穴壳识海等等,想学不会。
学也根本这条水墨字迹发出之后不久,须臾镜面再闪,有个代号为【玉波】之人跳了出来。
玉波:玄清兄此言当真?
世间竟真有这般生灵存在?不通法理,不结识海?但可擒龙覆海?实力这般强大,着实令人震撼。
夏寅立在大荒古木之下,看着镜面上一条条浮现的消息,心中惊讶。
他回想起那日在这大荒乱石海,为了换取清风道人的灵茶,随口瞎编了前世神话中的“后羿射日”、“夸父逐日”等说辞,这巫族学不会法术,也是他告诉清风的。
未曾想这方修仙世界的历史,和前世神话,竟有千丝万缕的实质关系。
玄清口中那无穴壳、不修法术的类人生灵,与老道所说的大荒焱部落遗民如出一辙。
夏寅心思沉静,纵然心惊,也不敢贸然回复。他深知这群内皆是大佬天官,稍有不慎便会泄露自己只是个聚灵境修士的底细。他收敛神识,继续装作在忙,任由宝镜光芒自行暗去。
收起心思,夏寅施展御风术,身形如同一道青烟,在粗壮的古树枝蔓间穿梭纵跃他沿着自己记忆之中的路线,一路向北,前往那长满域外灵茶的缓坡,准备摘取一些灵茶。
约莫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前方视野开阔。
结果到了地界之后,夏寅停下脚步,大跌眼镜。
那原本起伏连绵的灵茶坡,如今已面目全非。
一半多的灵茶坡凭空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只有一个巨大的脚印留在原地。
这一个脚印深陷地层数丈,其脚印大小面积,比半个灵茶坡还要大。
脚印周遭,几人合抱的参天大树被尽数踩断,木茬断裂,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之中。
山坡上的巨岩被巨力碾碎,化作细密的石粉,脚印底部,因为挤压过深,地下水正汨汨渗出,汇聚成一片浑浊的死水洼。
只是因为这巨兽这一脚踩得比较偏了,没有正正落在山坡中央,所以在那巨大的边缘地带,还有一点点灵茶坡的残土尚存。
“这得是多么巨大的兽类?”
夏寅立在坍塌的崖边,心中惊骇。
是一个过路的脚印,便有这般毁天灭地的阵仗,大荒深处的活物,远非大乾境仅内的妖兽可比。
同时他心中惋惜不已,这灵茶乃是他修行的资粮,损失大半多,实在心痛。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赶忙纵身跃入那片残存的坡地,搜刮剩下尚好的灵茶叶片。
一通忙活下来,夏寅将摘得的茶叶汇聚清点,只得了三百见方灵茶。
这个数量,比他原本预想的要少得多。
更令他心寒的是,他伸手扒开泥土探查,这些灵茶的根茎,在那巨兽踏足的恐怖震荡之下,地脉灵机尽毁,根部已经全都断裂枯黄,彻底死了。
这片灵茶坡,无法再生了。
夏寅站起身,拍去手中泥土,看着眼前狼藉的废墟,暗叹可惜。
这大荒物资虽好,却也伴着无常变数。
这般固定采摘的退路既绝,日后便需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中,另寻灵药之处了。
夏收拢了储物戒中仅存的三百见方灵茶,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崎岖路径,准备先回清风道人遗留的洞府,再定探索之计。
林间寂静,只有厚重腐叶被踩踏发出的沙沙声。
大荒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不知名野兽的腥膻味。
夏實施展御风身法,身形如一叶扁舟,在粗壮的树干与垂落的老藤之间穿梭,落足无声。
行出约莫二十余里,前方密林中忽有动静传来。
“喀嚓喀嚓…………………
那是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枯枝的声响,且数量不少,整齐划一,正朝着夏寅所在的方向迎面行来。
夏寅身形叶隐去身形,向下俯瞰一顿,足尖点在一根横斜的粗大树权上,敛去周身气息,借着繁茂的阔。
不多时,一队人马自前方的浓雾中穿行而出。
夏垂眸打量,这群人约有十来个,皆是男子。
他们身形逾越常人,高出大乾寻常汉子两个头有余,肌肉虬结如岩石般块块凸起,这些人赤裸着上身,腰间只围着粗糙的妖兽皮裙,赤足踩在满是倒刺与毒虫的泥地上,竟如履平地,丝毫不觉痛楚。
他们手中各自倒提着一根粗大的妖兽骨棒,那骨棒表面磨得发亮,隐隐透着暗红的血骨凶气,显然是常年搏杀饮血之物。
这群人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更无识海存在的迹象。
但他们行走之间,气血充盈澎湃,每一次呼吸都绵长深厚,宛如体内藏着一尊火炉,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身量更为壮硕的汉子。
他面容粗犷,胡须如钢针般四下张扬。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宽阔的胸膛与双臂之上,用某种妖兽的暗红心血,勾勒铭刻着繁复古老的道文夏寅神识一扫,目光落在那汉子胸口正中的血色道文上。
那字迹笔画透着远古莽荒的意韵,他只看一眼,便认出那道文乃是一个“焱”字。
焱部落。
夏寅脑海中瞬间浮现清风道长日记玉简中所言之事。
焱部落,清风道人接触过的部落。
他隐在树冠之中,看着这群人行进的路线,心念急转。
这条路线笔直向南,沿途并无他物,尽头正是清风道人坐化留下的那处偏僻洞府荒广袤无垠,这群焱部落的壮汉不偏不倚直奔洞府而去,绝非巧合,估摸着是大去寻那老道的。
思绪在电光火石之间流转。
夏寅暗自盘算:老道已死,洞府已空。
若任由这群人寻去,发觉洞府易主,说不得会生出什么变故,倒不如自己主动现身,探探虚实。
计较已定,夏寅不再隐藏。
青衫下摆无风自动他指尖微动,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御风术。
,身形自树冠上轻飘飘地滑落,如同一片落叶,急速掠过半空,随后稳稳当当地降落在那群壮汉前方的空地之上。
“嗯?”
夏双足落地,并未急于开口。
身后,面容平静如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目光坦然地打量着这他双手负于群人,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那群焱部落的汉子正埋头赶路,冷不防见半空落下一人,先是齐齐一惊。
待看瞬间变了清夏寅一身青衫、衣袂飘飘、周身有一层微弱灵光流转的模样,众人的神色。
没有警惕,没有拔出骨棒相向。
这十几个粗壮如牛的汉子,竟是面露崇拜敬畏之色,齐刷刷地丢下手中的兽骨棒,“扑通”一声,赶忙单膝跪地,将右手重重在左胸之上,行了一个古老肃穆的大礼。
他们口中用浑厚的声音,夹杂着些许生硬的大乾官话,连声称呼着:“拜见仙人“拜见神仙......”
夏寅看着眼前这般阵仗,神色不改,心中却是有了计较。
为首那个胸口有“焱”字妖血纹身的汉子,直起身子,上前跪爬了一步,询问道:前曾叮嘱吾等,他说自己将要远向夏寅,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期翼仙人老爷早此地帮助我们。”
“敢问尊,仰头看驾,您可是清风仙人的弟子?
游天外,日后若有难处,他的弟子自会来夏寅听闻此言,心下恍然。
清风道人行事稳健,步步为营。
他定是知晓自己大限将至,或者预感到那场死劫,提前给这周遭的土著部落留下了话语。
这老道倒是把事情全都给安排好了,不仅留下了须臾宝镜,还将这大荒中的人脉一并交托给了后来者。
“正是。”
夏寅面色淡然,微微点头,语气平缓地回应了两个字,承认了这仙人弟子的身份随后闭口不言,静待下文。
那为首的汉子见夏寅点头应下,面露喜色,赶忙说道:“仙人老爷,我名为‘丘’。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族内出了大祸患。我们开辟的那片粮食地里出了问题,稻苗全都枯萎泛黄了。眼看着就要绝收,族内老幼都要挨饿,这才迫不得已,前来打扰仙人老爷清修,求仙人老爷慈悲,去瞧一瞧。”
夏寅听罢,心中推测。
这清风道人来洞府找他”之类的话当初庇护他们时,应当是立下过规矩,说过“没有要紧的事,不允许。
否则这群人也不会等到粮食快绝收了,才战战兢兢地跑来求援。
“粮田枯萎,乃是部族存亡之大事。头前带路,我去看看。”
夏寅稍微思索,便答应下来。
他应承此事,并非全是善心大发,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从现身起,他便一直都在暗中观察这些部落人的肉身情况。
这群人骨骼粗大,皮膜坚韧如牛皮,气血旺盛得能在头顶凝出一丝红雾。
寻常的刀剑法器,若是没有灵力加持,恐怕连他们的皮都割不破。
但夏寅并不畏惧。
他已然确定,这些人没有识海,不懂法术防御。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肉身,绝对扛不住自己那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
只要沾上一点火星,便能将他们瞬间气化。
实力相较,自己稳操胜券。
只要能交流,发生危险的程度就比遇到那些全凭本能厮杀的大荒妖兽要低得多。
何况看这样子,清风道人在临死前已经帮自己在这焱部落铺好了路,这等现成更的大荒落脚点,不去探查一番,实在说不过去。
丘听闻夏寅肯去,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道谢。
随后捡起地上的骨棒,站起身来,招呼身后的族人转身引路。
夏寅为彰显“仙人弟子”的手段,衣袖一挥,施展御风之术,乘风而起。
数十丈,漂浮在半空中,双手负背,衣袂翻飞,低头俯视着下方在林他身形拔高间奔跑的部落众人。
下方部落人见夏寅,根本就没怀疑他不是仙人弟子,望向半空的眼神越凌空虚步发敬畏,奔跑时也更加卖力,对夏寅毕恭毕敬。
实际上,夏寅飞在半空之中,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是弦绷得极紧。
大荒的天空不比大乾,危机四伏。
他刚升空不久,便觉察到头顶的云层骤然一暗。
他抬眼望去,只见高天之上,有一道双翼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正无声无息地滑掠出声。
而过,那巨大的压迫感透云而下,惊得山林间的鸟雀皆伏地不敢夏寅生怕有什么怪鸟猛禽发觉了他这个悬在半空的目标,直接俯冲下来给他叼走他借着那巨大阴影远去的空隙,神色道:“尔等速度太慢,吾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术,给罢,他自然而然地降淡然地清了清嗓子,对着下方的丘说”
下身形,距地面不过三尺,凌地御风而行,同时施展御风他们每个人都加了一个类似轻身术的法术。
那群汉子只觉得速度快了不少,心中惊奇,以为仙人是体恤他们,纷纷喏喏连声一行人在大荒林间穿梭。
汉子他们奔跑起来步伐沉重却极有韵律,连续奔袭几个时辰,夏寅观察着这些连一滴汗都不曾出,气,息依旧平稳,这等纯粹的肉身,令人侧目。
约摸着五个时辰之后,天色微明。
前方的地形逐渐隆起,化作一片连绵的石山。
丘领着夏寅,来到石山脚下一处巨大的天然石洞前。
“仙人老爷,穿过此洞,便是我族领地了。”
丘恭敬地侧身让路。
夏寅点头,凌空飘入石洞,洞内宽阔,岩壁上插着燃烧的兽脂火把,驱散了黑暗。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透出天光。
出了石洞,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处四面环山、占地极广的氤氲盆地。
盆地内气候温暖湿润,地气升腾,化作淡淡的薄雾缭绕。
空地广场之上在盆地中央的平缓地带,坐落着数百座用粗大原木与巨石垒砌而成的房屋。
,矗立着几根需十人合抱的黑色木柱,柱身上用鲜红的涂料绘制着巨大的“焱”字道文图腾。
部落里生活着千余名族人,有男有女,皆是身穿粗糙的兽皮,使用的器具多为打磨锐利的妖兽骨头与石块。
妇女们在处理兽皮,孩童们在空地上摔跤角力,全无大乾子民那般温婉文弱之气。
夏寅的目光越过那些石屋,落在了盆地周边最为显眼的地方。
那里开辟出了一大片平整的水田,足有几百亩之多,田间引了山泉水灌溉,沟渠纵横。
夏寅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田里种着的事物。
那并非什么大荒特有的奇珍异草,而是大乾仙朝最为普及、最为基础的初阶灵稻“青玉稻”
。
这青玉稻的习性,夏寅在族学的农科典籍中背得滚瓜烂熟。
此稻一年一熟,对生长环境的灵气要求比较低,只要水源充足、泥土肥沃便能存活。
其最大的好处便是亩产量很高,谷粒饱满,蕴含温和的土木灵气,最宜凡俗武夫与低阶修士果腹。
夏寅暗自盘算:此处盆地部落也就千余人,这几百亩青玉稻若是顺利长成收割,产量惊人,足够这千把人吃上很久的了。
看来清风道人不仅庇护他们,还传下了大乾的种子与农耕之法,试图教化这群茹毛饮血的大荒遗民。
“仙人老爷,我们族长已在屋中等候您多时了。”
丘停下脚步,在一旁恭敬地提醒道。
夏寅收回看向稻田的目光,微微颔首。
丘在前方带路,引着夏寅穿过部落的广场,引来无数族人敬畏的叩拜。
两人来到盆地中央,一处规模最大、石块堆砌得最为严密的房屋门前。
丘推开厚重的木门,夏寅迈步走入其内。
屋内光线略暗,点着几盏散发着药香的油灯。
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斑斓兽皮,上面盘腿坐着一个老人。
这老人身披厚重的兽皮长袍,裸露在外干枯的树皮,脖颈上挂着一的手臂和脸颊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圈由各种锋利妖兽牙齿串成的项链。
其身上和头面之上,画满了各种各样色彩斑斓的妖血涂墨,透着一股原始的神秘气息。
夏寅神识敏锐,察觉到这老人的肉身气血已然干枯衰败,显然是大限将至的光景但他的目光却并未因衰老而浑浊,反而透着一股久经岁月的清明与睿智。
老人见夏寅进来,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将右手抚在左胸,行了大礼自我介绍道:“焱部落族长,智,见过仙人弟能出迎,还望仙人恕罪。”
子。老朽年迈,腿脚不便,未“还请免礼。”
夏寅虚托一把,语气平和。
族长智站直身子,眼中满是焦急与恳切,直时,想必也瞧见那片农田了。那脉么邪祟术,救救那些稻米。如今不知遭了什:“仙人弟子,您方才进来青玉稻种,乃是清风仙人赐下,是我族度过寒冬的命,稻叶成,救救我族老小。”
奔主题片枯黄,谷穗不灌浆。
还请仙人弟子施展神通法夏寅听罢,并未立刻大包大揽。
他心中盘算着农科医理。
自己虽懂法术,但这青玉稻枯萎的原因错综复杂,他也不一定能救得了。
还是得先问个明白,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方便找准病害之处。
如果是物候所致,比如地气过寒、或者水土不服,那他凭借自身的法术底蕴,施展一个超限的【愈灵术】
能将其治愈起死回生。
,再辅以【泽水】布下灵雨,或者用【挖土】调理地脉,定但若是得了什么特殊的虫害病害,而且是大荒古四洲特产的变异虫子,那可就难办了。
夏寅询问道:“族长莫慌草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族长智,拿出身为大乾考公学子的严谨,开口,木生病,皆有源头,且先将这稻田的始末说与我听,这青玉稻,你们种下有多久了?”
夏寅回忆着青玉稻的生长周期,补充问道:穗之前,你们“此等枯黄不灌浆的病症,多发于结种下这批种子,是已有六七个月,还是八九个月了?”
族长智听闻此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如实比划着答道:“回仙人的话。没那么久。从我们在田里播下仙人賜予的稻种,到今日清晨,满打满算,不过才七八天。”
夏寅闻言,坐在石凳上的身躯猛地一僵,愣住了。
?"七八天?
他双目微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族长智,确认道:“你说多少?七八日的光景“确是七八天。老朽日日让族人在石壁上刻痕记数,断不会记错。”
族长智语气笃定。
夏寅不再言语,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石屋的窗棂前,推开窗,目光越过部落的空地,死死盯向那几百亩灵田。
方才他只是粗略一扫,注意力全在那些枯黄的叶片上,以为是长势不良。
如今细细看去,那些青玉稻的稻秆粗壮挺拔,高度已然及腰,稻穗也已经抽条结苞,分明是走完了发芽、分蘖、拔节的全部过程,处于即将扬花灌浆的成熟前期。
虽说有些稻米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叶子枯黄,萎靡不振,但是那般粗壮的形体和成熟的架构,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仅仅种下七八天啊。
什么情况?
夏寅脑海中思绪飞速翻滚,如同有惊雷炸响。
,在大乾的灵田里,受天道节气统御,需要历经春种秋收,足足一大乾的青玉稻年的光阴才能长成这般模样。
而在这里,在大荒的这处盆地之中,仅仅七八天,便走完了大乾几近一年的生长历程。
在这里,灵植生长速度会变得如此之快吗?
夏寅心念电转,他回想起须臾宝镜中透露的信息。
大乾仙朝的疆域,是大乾太祖打破绝地天通,从古四洲割裂出来的。
大乾的天道法则,抽离了狂暴的日月精华,化作温和的灵气,虽然平稳,但也如同给万物上了一道枷锁,地气。
限定了生长繁衍的定数。
而这古四洲大荒,不受仙官志的天道监察,保留着远古最原始、最狂暴的生机与这片盆地的泥土之中,定是蕴含着某种催发万物疯长的远古灵机,才能让原本需要一年成熟的青玉稻,在短短几天内便拔节抽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荒的妖兽体型如此庞大,焱部落的凡人肉身如此恐怖。
这里的一切,都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掠夺着天地的生机。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灵田上收回。
他面上依旧平淡如水,但心头却已是波澜起伏,激荡难平。
若是大荒的土地真有此等缩短生长周期的神效,那那些枯黄病害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不了用超限法术强行治愈。
真正的关键在于,如果七八天就能让一年生的灵稻成熟。
那他完全可以回到大乾,在天道宝库中,花费极少灵石,购买海量的灵植种子。
然后将这些种子带到须臾宝镜另一端的大荒,在这片盆地里雇佣焱部落的人帮忙种植开垦。
大乾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成熟的珍贵灵药,在这里或许几个月就能收割。
一年一熟的灵稻,在这里一年能种几十茬。
他只需要负责播种,然后用须臾镜将成熟的灵植收割带回大乾。
无论是去宝库换取天道定下的统购价,还是在坊市中倒卖,都能换来堆积如山的资源。
如此一来,生长周期被无限缩短,指不定以后他一个人便能掌握比肩大乾一个郡县的农业产出。
这等同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疯狂赚取灵石的无尽宝库。
以后这辈子再也不用愁没有灵石填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