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花重锦官城 > 第一百零八章 拨云见日(5/5,求订阅)

从翰林院藏书楼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长安左门外,各部衙门散值的官员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轿子、马车、骑马的都挤在了一处,吆喝声、马嘶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搅成一锅粥。

这就是大明京城黄昏时分特有的烟火气,热闹归热闹,却跟陈瑾心里头那片翻涌的波澜隔了层看不见的厚墙。

他坐在回家的青帷马车里,听着帘外那些喧闹,面上一派沉静,心里却是一片冷而深的清明。

脑子里半幅画面还钉在翰林院藏书楼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织田信长,羽柴秀吉,倭国统一,壬辰倭乱,十五年后那场足以把大明拖垮的浩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份没人翻过的旧情报里,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能捅

死人的刀。

另半幅画面则是四川盐铁案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数字......蜀王府的盐引配额、周廷辅门生在盐运判官任上做下的亏空、沈被人栽赃的那笔账,一条一条地在识海里交叉比对,慢慢拼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内忧外患,两座山压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肩头,沉得能把人脊梁骨压弯。可陈瑾坐在那里,只是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放得又轻又稳。

张懋修坐在对面,借着车厢里那盏小油灯的光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守正兄,可是累了?今天先去见了李世伯,又跟王世兄谈了那么久,末了还在翰林院藏书楼里泡了几个时辰,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回去早

些歇着吧。”

陈瑾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两颗星。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紧迫:“懋修兄,我不累。只是今日所见所闻,信息量太大,得理一理头绪。”

他顿了顿,又问:“太岳公此刻可在府中?”

“家父今日内阁事少,半个时辰前便已回府了。”

“劳烦懋修兄引荐,我想即刻求见太岳公。”

张懋修微微一怔。他听过陈瑾在皇极殿上从容应对满朝文武,也尝闻他在翰林院一个人压得几十号清流抬不起头,可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

他点了点头,掀开车帘吩咐了车夫一句,马车便拐了个弯,加快速度朝相府的方向驶去。

回到相府,穿过几重回廊,张懋修把陈瑾带到了张居正日常起居兼处理机要的那间书房。

这间书房有个名字,叫“捧日堂”,取的是忠心捧日的意思。陈设古朴大气,没有多余的奢华摆件,只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和公文,空气里浮着一股松烟墨和宣纸混在一起的清苦气息。

黄花梨大案后头,大明王朝实际上的掌舵人张居正正披着一件单薄的鹤氅,借明亮的牛油大批阅一份票拟。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

“父亲,守正兄求见。”张懋修在门外躬身禀报。

“进。”

张居正的声音低沉,威严,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陈瑾跨过门槛,走到大案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门生陈瑾,拜见恩师。”

张居正闻讯放下朱砂笔,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看惯了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审视与温和。他抬了抬手示意免礼,又朝张懋修递了个眼色,张懋修便出去吩咐看茶了。

陈瑾在锦机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张居正把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时语气倒不像在问话,更像是在等一个他心里已经有数的答案:“今日去见了幼滋和王篆,觉得怎么样?”

“回太岳公,李大人执法如山,王大人雷厉风行,皆是大明栋梁之才。门生在他们身上受益匪浅。

张居正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可那双眼里的光芒却陡然锋利起来,像刀尖在烛火下一闪。

“少跟老夫耍花腔。王篆那条疯狗,是不是把新郑的事全给你倒了?”

陈瑾心头一凛,所有的客套全收了起来,正色道:“是。王大人已经把四川巡按御史弹劾案幕后的真相和盘托出。晚生这才明白,真正要置我准岳父于死地,要断太岳公在西南耳目的那只手,不在成都,在新郑。”

“新郑”两个字一出来,捧日堂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张居正眼中的锋芒毕露慢慢化开,化成了一种极复杂的、陈瑾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有对往昔同僚的惋惜,有政见不合的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忌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

“高新郑啊高新郑......”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空,声音有些飘忽,“万历初年,老夫与冯保联手,把他从首辅的位子上拉下来,让他回新郑老家颐养天年。

“老夫原本以为他年事已高,又长年缠绵病榻,这天下的纷争总该消停些了吧。”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瑾。那目光里有坦荡,有自嘲,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

“老夫甚至打算,等忙完了这一阵的清丈田亩,趁回江陵祭祖的工夫,路过新郑时专程去探望探望他。同朝为官几十载,老夫想与他见一面,掩面而泣,叹几声岁月无情,也算给这段恩怨画个句号。”

陈瑾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插话。

他看得出,此刻的张居正不需要什么精妙的建言,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听懂这些话的人在跟前坐着。

这位在外人面前从不显露半分软弱的铁腕首辅,今夜在这个少年面前,却把心里那层最隐秘的褶皱摊开了一角。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像刀刃上的寒光一闪:“可老夫还是低估了他。低估了这个老东西睚眦必报的狠劲儿。

“他躺在病榻上,连笔都快握不住了,却叫来人口述,让人一字一句地替他写那本《病榻遗言》。”

他冷哼一声,“他是要把老夫描成一个勾结内廷、阴险刻毒的权奸,骂老夫是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不止如此,他还暗中联络昔日的门生故旧,在朝堂上煽风点火,在地方上兴风作浪。四川的周廷辅,不

过是他放在前面狂吠的一条狗罢了。”

张居正走到陈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庆幸,语气也陡然加重了几分:

“守正,老夫今日要跟你交个底。若非你这条鲶鱼”入了京,在朝堂上拿天地账一刀斩了赵廷瑞,把江南士绅的脓疮捅了个对穿,老夫还真未必能这么快就看清高拱的全盘布局。他蛰伏了这么多年,布下的暗子远比老夫想象

的还要深。

“你在皇极殿上那一闹,等于是往他的棋盘上砸了一块石头,砸得他手忙脚乱,慌不择路,也把他在四川的底牌逼出了大半。”

陈瑾连忙起身,拱手道:“恩师言重了,门生不过是机缘巧合,顺着事势走了一步。真正执掌全局的是恩师您,门生不敢居功。”

张居正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那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不用谦虚。高拱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炉火纯青,他清楚老夫在京城的根基已经扎得太深,正面撼不动,便想从西南破局。

“四川是天府之国,盐铁之利富甲一方,若是被新郑党彻底攥在手里,不止老夫的新政推不下去,这大明的西南半壁迟早也要变成他们针插不进的私地。”

陈瑾抬起眼,问了一句:“恩师打算如何应对。

就在张居正微微张口,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管家压得极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隔着门板传来的轻声禀报:“老爷,曾省吾曾大人到了。”

张居正眉头倏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像是等的人终于来了。他沉声道:“让他进来。”

陈瑾立刻起身,本能地想要回避。

张居正却抬手虚虚往下压了压,语气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思:“守正,你坐着不用动。曾三省此番来,要谈的跟你,跟四川、跟你那准岳父的案子,都有莫大的干系。”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