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旧金山。
街头巷尾的圣诞装饰已经铺开,浓郁的节日氛围裹着海风,弥漫在整座城市里。
可李冬平、李朝辉一行人,却半点感受不到节日的暖意,反倒浑身透着一股寒意。
五人刚从一间由旧干果仓库改造的创意办公空间里走出来,一个个脸色阴沉,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李朝辉跟在李冬平身侧,把大衣领子往上找了找,呼出一口白气,语气里满是懊恼:
“平哥,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这么充分,还是没能跟GitHub谈成,回去不好跟老板交代了啊,哎。”
李冬平微微点了下头,用鼻子呼出一股更长的冷气,缓缓说道:
“没辙,人家压根不吃咱们这一套,再纠缠也没用,只能先撤,日后找机会再试了。”
这次来谈GitHub,完全是按照耿直的授意推进的。
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李冬平和李朝辉前期花了大量时间对GitHub做了全方位调研。
他们还在硅谷找了本地关系,托了斯坦福校友圈的人牵线,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和GitHub三位创始人面对面洽谈的机会。
本以为准备得万无一失,开出的估值和投资金额也足够有诚意,可双方刚聊了不到十分钟,对方就委婉下了逐客令,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倒不是北极资本出价不够高,而是GitHub的创始团队,从根上就没打算融资。
GitHub是一个代码托管平台,起初只是几个创始人的周末业余项目。
但就是这么一个从车库里长出来的东西,上线不过两年多,却一路逆袭,成了全球最大的开源社区,全球注册开发者数量已稳稳突破一百万。
而且从上线之初,就靠着“免费基础服务+付费订阅”的模式跑通了盈利,现金流还是正的,不算缺钱。
GitHub自身数据亮眼,但从资本层面来说,投资人普遍对软件开发者工具并不看好,认为软件开发工具这种单点产品,天花板太低,很难做大。
投资人还认为,GitHub想从一堆免费开源工具的围剿里杀出来,难于登天。
正因为GitHub这么不被主流资本看好,李冬平他们才笃定北极资本这次上赶着拿着大钱去敲门,应该不会太难敲开。
但事与愿违,创始团队自始至终奉行自力更生的理念,珍视独立与行事自由,根本就不打算融资。
李冬平五人磨破了嘴皮,也没能说动对方,最后只能悻悻作罢,准备启程返航香江。
在VIP候机室候机时,李冬平将本次成功投资Kik产品B轮,以及洽谈GitHub失败的详细经过、原因分析,邮件汇报给了耿直。
魔都交大。
期末考试周将近,图书馆、自习室里座无虚席,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紧张的备考氛围。
日理万机的耿直,也抽出一点时间,穿过跟公司只隔了两条马路的校门,重新踩进了校园的节奏里。
作为一个身价数亿的大老板,他的出行工具已经完成了代际升级。
那辆淘来的二手三枪牌自行车正式退役,换成了一辆小刀牌电瓶车,行车速度直线上升。
耿直研一选的课程不少,好在有苗怀刚和杨安康两个同门,提前帮他整理了详细的学习笔记,划好了重点。
他没先去齐楚秦教授的实验室,而是先绕了个路,去往交大安泰经管学院大楼,准备拜访友乾教授。
电梯门缓缓打开,耿直刚踏出电梯,准备往楼道深处走,迎面撞上一位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两人刚刚擦肩而过,对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耿直,眼神里满是惊喜,连忙热情开口打招呼。
“咦,这不是耿总吗?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您,幸会幸会!”
耿直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对方,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了几秒。
结合前世线上学习混沌大学课程时的记忆,耿直试探着开口:“呀,是混沌学园的李总?”
他口中的这位李总,正是李缮友——前搜狐网总编辑,后来一路升任搜狐副总裁、高级副总裁。
李缮友从搜狐离职后,创办了国内第一视频分享网站酷6网,是一位实打实的互联网老兵。
A轮、B轮加起来一共融了四千五百万美金,一度是国内视频赛道最被看好的领头羊。
但视频这个赛道,从来不是比谁起跑快,是比谁血条厚。
后来行业竞争白热化,带宽成本、版权费用疯涨,再加上搜狐视频、百度旗下奇艺接连入局,烧钱大战愈演愈烈,酷6网营收断崖式下跌,亏损越来越大。
去年底,酷6网最终被盛大以4400万美金全资收购,投资人亏损离场。
为快速获得二级市场资金支持,四个月前,酷6网借华友世纪的壳在纳斯达克上市,成为国内首家海外上市的视频网站。
可上市之后,酷6网的日子非但没好转,反而愈发艰难。
李缮友主张大力购买正版影视版权,以快速追赶优酷、土豆等竞争对手。
但早已战略收缩的盛大公司,则不同意这种重资产的版权采购模式,更倾向于成本更低的UGC模式。
李缮友与盛大高层的关系,变得明显紧张,开始隐隐萌生了退意。
此番来魔都交大,正是接受了苟友乾教授的邀请,准备给交大安泰经管学院的MBA学生上一堂课。
李缮友平时为人低调,公开露面不多,此刻心里纠结了一个很微妙的问题——对面这位年轻的耿总,到底认不认识自己?
说不认识吧?他叫自己“李总”。
说认识吧?可自己并不是什么“混沌学园”的人啊!
纠结了两秒,李缮友还是决定再自我介绍一遍:“耿总,我是李缮友,酷6网的创始人。”
他说着,伸出手礼貌地跟耿直握手。
耿直礼貌回握:“李总,久仰久仰。”
虽说李缮友是上市公司创始人,但如今酷6网的市值,还比不上耿直之前B+轮融资时套现的金额。
论身价、论行业影响力,李缮友在耿直面前,确实要逊色几分,语气里也不自觉多了几分客气。
两人站在楼道里寒暄了几句。
李缮友连连夸赞微信产品体验好,势头强劲,耿直也顺势恭维酷6网是国内视频行业第一家美股上市公司,开创了行业先河。
随后,两人便从视频版权聊到行业政策,再聊到优酷、土豆、搜狐、奇艺、PPS、乐视、56网等公司的优劣势和行业竞争态势,甚至还预判了行业结局。
在李缮友眼里,耿直虽然是移动互联网领域的开拓者,但在视频领域,耿直毕竟还是个新人。
但就是这么个新人,却能跟自己侃侃而谈视频行业,还都谈到点子上,这让李缮友不免吃惊。
“大家都知道耿总能精准预判移动互联网趋势,没想到耿总对视频领域,也这么专业,真是佩服佩服!”李缮友不自觉地感慨道。
“李总过奖了,我就懂点皮毛,在李总这么专业的人士面前班门弄斧,唐突了。”
耿直谦虚完,随即就把话题引导到了盛大方面。
“李总,既然你们都预判到正版长视频是未来趋势,酷6又在故事拿到了资金,而且还背靠巨无霸盛大,下一步应该要反攻优酷和土豆了吧?”耿直故意道。
李缮友闻言,眼神暗淡了几分,叹了口气:“哎,这个还真不好说。”
“哦?为何?”耿直见李缮友欲言又止,便自己猜测起来,“难不成陈天桥陈老板不支持高价买版权,要走低成本的UGC短视频社区的路?”
李缮友本不想说,但见耿直已然猜出,苦笑道:“耿总高见,果然眼光敏锐啊!”
耿直思忖着点了点头:“这么说的话,看来盛大在战略收缩是事实了。恐怕李总在盛大......不会待太久了......”
李缮友的心思突然被耿直这么看穿,心中微惊,但面上并未太表现,只是笑了笑。
“那等李总以后自由了,有机会咱们说不定还能合作合作呢。”耿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希望有机会,跟耿总合作指定很有趣。”
楼道里时不时地人来人了,两人依旧这么毫无顾忌地站着聊着。
尤其是李缮友,甚至都把耿直当成了相见恨晚的知音了。
两人聊着聊着,耿直就把话题“闲聊”到了盛大集团上面。
本次会面是巧合,主动打招呼的是李缮友,耿直的业务跟盛大的业务除了游戏外,基本没什么交集。
所以,只要不是游戏类话题,李缮友也就没太多顾及地跟耿直这位知音闲聊起来。
从去年起,盛大大规模扩张进入视频、文学、音乐、云计算甚至操作系统等领域,但新业务大都烧钱,无法快速带来回报,在财务数据上明显承压。
集团净利润也从上市初期的30%,下降到10%以下,资产回报率更是跌至不足4%。
盛大集团是上市公司,需要为每季度的财报负责。
陈天桥家族准备以退为进,正谋划私有化计划,收购剩余31.6%股份。
这样,盛大就能从短期资本市场压力中解放出来,更从容地进行长期、大刀阔斧的重组,实行陈天桥提出的“小集团,大企业”架构。
为配合战略收缩,盛大需要剥离旗下的多项资产,包括边锋、浩方、吉胜、盛大在线、盛大文学在内的业务,都挂了出去。
耿直突然问了一句:“李总,盛大公司在战略收缩,那像是盛大文学、盛付通这些,也不再是非卖品了?”
“耿总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盛大文学是否交易,要看IPO申请能否成功,如果不成功,那就有很大概率卖掉,企鹅似乎对此有意。”李缮友笑呵呵道。
耿直点点头:“有道理。”
“至于耿总提到的盛付通,目前在盛大集团的战略地位很高,被陈老板成为血管。不过——”
李缮友随即来了个转折:“盛付通现在正申请支付牌照,如果牌照申请不下来,那就不好说了。”
耿直心中悬着的心,轻轻放了下来。
李缮友的消息,跟龚世军之前调研拿到的消息是一致的,这次的交叉验证很成功。
只不过,耿直已经不记得,盛大集团有没有顺利拿到央行颁发的首批第三方支付牌照了,所以他准备去试一试。
“这么说来,如果盛大集团能顺利拿到牌照,就不会出售盛付通了。”耿直点评道。
“其实也不一定,没有什么战略是一定的。”李缮友继续摇头,“陈老板现在正在战略纠结期,未来或许会转型成一家投资公司,也不一定。”
耿直闻言,心中一喜。
这个消息,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还想打听更多,李缮友似乎不再想透露更多,耿直也便把话题打住,随手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下手表。
李缮友会意,忙笑着道:“耿总,今天跟你一见如故,聊得很开心,希望未来有机会合作。”
“好的李总,同感,同感。”耿直道。
“耿总,我现在基本每天都在用微信,已经很少用QQ了。微信的体验真的真的很棒,希望你们坚持下去。”李缮友又啰嗦了一句。
“谢谢李总。”
“耿总,要不咱们加个微信吧?”
1分钟后,两人告别。李缮友进电梯,耿直弯去苟友乾办公室。
咚咚咚!
“苟叔叔好!”
“哎呀,是小耿,来来来,快坐快坐。”
见耿直敲门进来,苟友乾连忙起身欢迎。
茍教授还是那个热情和煦的茍教授,耿直还是那个尊师重教的耿直,但耿直如今的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茍教授也便更加热情。
“茍教授,我们公司上次去莫干山团建,我给您带来的莫干黄芽,您尝尝。’
耿直说着,便将一盒黄茶和一盒绿茶递给苟友乾。
“好,好,谢谢小耿!”
两人又是一阵寒暄,从学校事务,聊到顾婉柠、红芳、顾国堂的日常,再聊到微微大战。
对于微信如何抵挡微聊的疯狂进攻,苟友乾仔细关心了一番。
最后,两人话题又聊回到MBA上。
苟友乾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呵呵试探道:
“小耿,你们明矾科技的版图是越做越大,能不能邀请你抽时间给我们MBA同学讲一堂公开课啊?”
“当然可以!苟叔叔您定课题、定时间,我随时可以,哪怕明天都行。”耿直忙干脆道。
“那不用,不用这么急哈哈。”苟友乾很是开心,“我定好课题名称,发给你。”
“对了,苟叔叔,你们安泰经管学院的MBA学生创业,咱们校方有给哪些支持啊?”耿直突然问道。
“有资金支持的,目前主要是[华威杯MBA创业大赛],分校内赛和亚太区总决赛,金银铜牌各能获得几万块的奖金。还有MBA创新创业基金,也会有奖励。”
“此外,学院还会提供软性支持,比如一些创业课程与辅导,赛后扶持,帮助对接行业风投资源等等。
苟友乾喝了口茶,继续补充道:“另外一个,就是你参加过的那个校级创业大赛了。”
见耿直若有所思,苟友乾笑着道:“小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嗯。”耿直点点头:“我创业的起点就是咱学校的创业大赛,我现在虽然距离成功还很遥远,但我想为咱们学校做点什么,也为苟叔叔的经管学院做点什么。”
苟友乾重重点头:
“小耿,你有这个想法,就已经非常棒了。你们明矾科技可以给我们的MBA学生开放几个岗位,我们选拔优秀的对口学生,送到你们公司就不错。”
“这个可以有,茍教授内推的,我们就会认真考虑。”耿直道,“但我还想成立两个创业专项基金,分别为交大和交大安泰经管学院提供真金白银的支持。”
“哦?”苟友乾闻言,眉毛微挑,笑着问,“小耿,你们公司准备出多少?”
“每个基金各出1500万,5年内出资完。”耿直紧跟着补了一句,“不是明矾科技出资,是我个人出资。”
苟友乾不禁瞪大了眼睛:“小耿,你有这么多钱......你的公司股权变现了?”
“嗯,B+轮的时候,提现了5个点。”
苟友乾暗算了一下金额,不禁一抖,心中纳闷起来:小耿变现这么多钱,沈南朋竟然能同意?
接下来,耿直便将他的创业专项基金计划,跟苟友乾详细探讨了一番。
按照耿直的想法,创业专项基金大致分成两类:
对于A类项目,基金以[股权模式]资助,资助金额较大,作为出资人,耿直或耿直指派的人要持股。
对于B类项目,基金以[债权模式]资助,或者直接无偿资助,金额较小。
对于基金的管理架构,耿直提议交大安泰MBA创业专项基金由苟友乾教授担任理事长,保障基金的规范运作。
虽然耿直的基金带有投资和盈利性质,但苟友乾依旧十分高兴,高兴能为交大、为安泰学院拉到这么多资金。
从安泰经管学院出来,耿直立马驱车前往计算机大楼,跟齐家军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