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走廊里有住户在打电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板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挺急,大概在跟谁争论什么事情。
他拧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
昏黄色的光铺了一小片桌面,把键盘和鼠标的轮廓照得清楚,房间其他地方仍然沉在暗处。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敲了一串网址。
报名页面加载得不算快,屏幕中间转了几圈才弹出来。
底色是深灰色的,标题用白色字体写着“MasterChef Casting”,旁边配了一张上一季冠军站在厨房台前面举着奖杯的照片。
他以前在频道上刷到过这个节目的片段,但没有专门去翻过报名流程,今天是第一次打开正式页面。
页面往下拉,是一长串表格。
个人信息那一栏填得快,名字、年龄、联系方式、住址,都是现成的。
烹饪经验那一栏他停了一下,写了自己跟米歇尔学了一段时间的法餐基础,跟普雷沃练过几道主菜的做法,平时在工坊也自己做饭,没有专业厨房的工作经历。
个人背景那一栏他把“机械工程在读研究生”和“锻造工坊主理人”两条都写上了,用词简单,没做什么修饰。
最后一个是开放性问题:为什么想参赛。
林远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本框看了几秒。
光标在框里一闪一闪的,等他的输入。
他打了一行字,读了一遍,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更短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写完直接点了提交。
页面跳转了一下,弹出一行确认文字:“申请已提交。初审结果将在两周内通过邮件通知。”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的余光在桌面上慢慢暗下去,像一颗被拧灭的灯泡。
窗外的虫鸣声隔着纱窗传进来,六月的夜晚那种持续不断的声响填满了窗沿缝隙,算不上吵闹,但让人没法忽略它的存在。
第二天上午,林远在工坊里把这件事跟马特说了。
马特当时正在给一块猎刀的粗胚拍特写,摄像机架在铁砧旁边,手里攥着快门线。
他听完之后放下快门线,转过身来看了林远一眼。
“申请表你填了?”
“填了。”
“视频呢?需要录什么东西?”
“需要录两段。一段在工坊里,锻打过程。一段在厨房,做菜过程。”
马特想了想,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工坊方向扬了一下下巴:“那先拍第一段。你正常干活就行,不用管我。
林远走到焦炭炉前面。
炉膛里的火已经烧透了,前两天刚封过的炉子今早又重新升起来,丹尼尔添了新炭,鼓风机开了半档,火焰在炉膛里稳稳地燃着,亮橙色的光从炉门缝隙里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他抽了一块1085钢板,用卡尺量了尺寸,然后夹着送进炉膛,关上炉门,蹲在炉前等温度。
马特没有特意指导他怎么摆姿势,也没有让他做平时不做的动作。
他端着摄像机换了个角度,蹲在工作台的侧面,镜头对着焦炭炉的方向,把林远蹲在炉前等钢坯变色的侧脸收入画面。
工坊里的声音都被收进去了——炉火的呼呼声、鼓风机的低鸣,偶尔一声铁钳碰触炉门的金属碰撞声——没有配乐,没有额外的音效,就是现场收的声音,连马特自己调整对焦环时细微的摩擦声都录进去了。
钢板加热到锻造温度之后林远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开始初锻。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氧化皮从钢坯表面崩开,细碎的火星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马特端着摄像机往前推了半步,镜头对准铁砧和钢坯的接触面,拍了几秒特写,然后退回来继续拍全景。
整段视频从备料到初锻到翻面再到回炉,林远一句台词都没有,都是干活时的正常节奏,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速。
拍完工坊那段之后,林远给米歇尔打了电话,问他下午能不能借后厨用一会儿,拍一段做菜的视频。
米歇尔听完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下午三点之前来。三点之后我要备晚餐。”
下午两点四十,林远到了米歇尔的后厨。
他换了围裙,把提前买好的鲈鱼从冷藏袋里取出来放在砧板上,然后把手洗干净,在砧板前面站好,对马特点了一下头。
马特把摄像机架在料理台侧面,镜头对着砧板和灶台的区域,没有调色也没有打光,用的就是后厨本身的日光灯管照明。
他按下录制键,然后退到墙角站着,全程没有出声。
林远开始处理鱼。
刮鳞、开膛、去内脏、冲洗、擦干、在鱼身两侧划几刀、抹盐和胡椒粉、腌制备用。
这些动作他做过很多遍了,不需要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手自己就能接上。
然后他起锅烧油,等油面开始冒细泡的时候把鱼放进锅里,调整火候让鱼皮在热油中均匀上色,煎到金黄之后翻面,另一面也煎到同样的颜色,最后调小火加入黄油、蒜瓣和百里香,用勺子把融化的黄油反复浇在鱼身上。
整道菜从处理到装盘用了大约二十分钟。
马特在墙角站着,摄像机一直没有移动位置,拍的是中景,把整个操作台和灶台都收进画面了。
他拍完之后把摄像机放下,回放了一遍素材。
“不用补拍。”他说,“连贯的,没有卡顿。”
林远把用过的砧板和锅具冲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摘下围裙挂回架子上。
他把鱼放在一个保鲜盒里盖好,准备带回宿舍当晚饭。
走出后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油烟机已经关了,空气中还残留着黄油和煎鱼混合的温热气味,正在慢慢散去。
两周的时间过得比林远预想的快。
他这期间没有刻意去数日子,该干活干活,该上课上课。
工坊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丹尼尔的排期表按部就班地走着,卢卡斯每天练他的粗磨,马特的剪辑进度没有中断。
他偶尔会想起来报名表已经提交了这件事,但那念头刚冒出来就会被手头的事带开,不至于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第十三天下午,林远正在砂带机前面修一把露营刀的刃口,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
他停下手里的活摘了手套走过去,看到屏幕上弹出来一封新邮件的预览,发件人地址后缀是节目组的域名。
他把砂带机上的刀坯放下来,走到窗户旁边点开了邮件。
正文不长。
开头是一段标准格式的感谢语,感谢申请参与本届《厨艺大师》的报名,然后是一行加粗的字体:“我们很高兴通知您,您已通过初审。”
后面附了试镜的具体信息——地点在洛杉矶、时间在下个月中旬,需要自己负责往返交通和住宿、试镜当天会安排现场烹饪环节。
末尾附了一个确认按钮和一个截止日期,要求在三天内确认是否参加。
林远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确认按钮在屏幕底部亮着,绿色的,光标悬停上去会变成手型。
他先没有点,截了个图,然后退到微信界面,把截图发给了马特。
马特的回复不到一分钟就进来了。
一连串消息弹出来,先是一个问号,然后是两条文字:“你收到那个了?”“所以你现在是正式在通往洛杉矶的路上了?”
紧跟着一张猫从沙发靠背上探出脑袋的表情包,配文是“你要走了那我怎么办”,后面跟了一串。
林远回了一句:“先确认参加。到了再说。”
他在邮件页面里点了确认按钮,页面跳转到一个新的界面,显示“确认成功。试镜具体安排将在两周内发送。”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重新走回砂带机前面,戴上手套,把刚才放到一半的那把露营刀从工作台上拿起来,继续往下修刃口。
傍晚收工之后,林远回到宿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搜了一下飞洛杉矶的航班。
他挑了一个时间合适的班次,把航班号和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给米歇尔发了条消息:“接下来两周我可能需要多练几遍那道煎鱼。你那边方便的话,我下午去。”
米歇尔回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几秒。
点开之后听到他在后厨背景音里的声音,语速不快,像是一边在做事一边随口回的:“来。别把鱼煎糊了就行。”
后面跟了一声锅铲碰锅沿的响动,然后语音结束了。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痕,在地板上铺成一道一道的浅色纹路,边缘模糊地延伸开,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墙角才变淡。
远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被夏夜的空气压得很低,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沉闷的嗡鸣了。
他坐在床边,把刚才保存的航班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