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说 > 武侠仙侠 > 种魔得仙 > 第两千八十章 本尊,我恐怕是不成了

时间静止的刹那,血海老人那只抓向黄色书页的右手,竟也凝滞在半空,指尖距离那金光仅剩三寸,却如被万古寒冰冻住,连一缕血焰都未能再腾起半分。他眼中第一次掠过惊异之色,不是因这静止本身——他活过九千七百劫,见过比这更诡谲的时间禁制——而是因这静止之中,竟无一丝法则波动外泄,仿佛不是术法所成,而是此界本源自发屏息,为这一瞬让路。

而无始风帝的身影,在凝固的世界里如一道撕裂虚空的银线,疾掠至书页之前,指尖将触未触——

轰!

深渊深处,一声低沉如远古鲸鸣的震颤骤然炸开!

不是声音,而是道韵的坍塌与重组。整个万里深渊的虚空寸寸龟裂,裂纹中渗出的不是混沌气流,而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符文,它们并非悬浮,而是如活物般游走、缠绕、吞吐,在书页周围结成一枚急速旋转的环形法阵。法阵中央,书页金光暴涨,竟映出一行行不断生灭的文字——不是任何已知仙文、神篆或血咒,而是某种介于“存在”与“未存在”之间的原始刻痕,每一道笔画浮现,便有一缕青烟自文字末端袅袅升起,青烟升至半空,又化作微小人影,或跪拜,或耕作,或铸剑,或观星……须臾之间,已演尽一个文明从蒙昧到鼎盛的全部过程。

无始风帝伸出的手,停在了离书页半尺之处。

他瞳孔深处,倒映着那青烟幻化的人影,身体却再难前进一步。不是被阻挡,而是……本能地敬畏。仿佛他若强行触碰,指尖所碰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整片尚未诞生的文明长河的源头。

血海老人那只凝固的手,也在同一刻悄然松开。他缓缓收回手臂,血焰尽数敛入掌心,只余一缕暗红余烬在指缝间明灭。他盯着那青烟中跪拜的微小人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无声地咽下一口唾沫。

“原来……是‘种’。”他沙哑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不是取,不是夺,不是炼……是种。”

话音落,凝固的世界轰然解封。

时间重新奔涌,血火与风暴同时溃散,但二人谁也没再出手。血海老人退后三步,袖袍一振,将铁扇公主等小辈尽数护在身后;无始风帝亦收手而立,广袖垂落,仙气氤氲,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四周上千修士,早已鸦雀无声。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有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方才那青烟幻影中,竟有数个身影,赫然与自己幼时模样一般无二!那不是幻术,是道痕直刺魂魄的映照,是文明胎动时对所有生灵的无声叩问。

“前辈……”铁扇公主嗓音发紧,攥着血扇的手指泛白,“那书页……到底是什么?”

血海老人没答,只缓缓抬眼,望向深渊底部那翻腾不息的黑暗。良久,才低声道:“是‘母壤’。”

“母壤?”无始风帝眸光一凛。

“嗯。”血海老人点头,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天地未分前,鸿蒙初孕,混沌未化时,有一物名曰‘母壤’——非土非石,非虚非实,能承万道之种,育万灵之根。传说第一缕道光,便是自母壤缝隙中钻出的嫩芽。后来天道大道相继成型,母壤便隐入诸界夹缝,只余残片化为‘遗诏’,择主而授……授的不是机缘,是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无始风帝,又掠过远处血幽兰苍白的脸:“资格去当‘种魔者’。”

“种魔者?”血幽兰失声。

“对。”血海老人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你等皆以为修道是斩魔证道,殊不知,最上乘的道,从来不是斩尽魔障,而是……将魔,种进道心深处,以己身为壤,养其生根,待其抽枝,最终——魔即道,道即魔,不分彼此,方得真解。”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仙之文明海的修士们面色骤变,几个年轻星主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怕那深渊里爬出的不是机缘,而是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惧。而血海大军中,反倒有数人眼中燃起幽暗火焰,血天狂更是舔了舔嘴唇,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无始风帝却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竟有两枚微小的金色符文一闪而逝,正是方才青烟中浮现的原始刻痕。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如鹤唳:“难怪第一神皇进不去……他道心太净,已不容魔种扎根。帝师能入,是他胸中有三千策论,百万黎庶,愚昧与智慧并存,恰似一片沃土。孤高女帝受阻,是她道心太刚,刚则易折,折则不能容种……至于万山玄黄……”

他目光转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另一方消化世界中那雄伟如山的背影上:“力族天生蛮横,血脉里刻着最原始的生存之欲,那是比‘愚昧’更早的种子……所以,他最合适。”

“你明白了?”血海老人眯起眼。

“明白了。”无始风帝颔首,广袖一拂,竟朝深渊深深一揖,“晚辈谢过前辈点拨。此物……晚辈不争了。”

血海老人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深渊边缘的碎石簌簌滚落:“好!好一个不争!倒比那些抢破头的强多了!”他转头看向铁扇公主,语气忽转严厉:“记住了,今日所见,一字不许外传!违者,剥其魂,炼其骨,永镇血渊之下!”

“是!”铁扇公主躬身领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此时,深渊中那张黄色书页,金光渐敛,青烟消散,竟开始缓缓下沉,仿佛完成使命,正要回归母壤深处。

“等等!”无始风帝忽然低喝。

众人一惊,只见他指尖弹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那露珠悬于半空,瞬间膨胀为一面巴掌大的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深渊,而是……仙之文明海某座浮空岛屿上,一名正在溪边浣衣的少女。少女眉目清秀,鬓角微乱,正低头揉搓着一件素色衣衫,溪水浸湿她的脚踝,水波荡漾,倒映着天上流云。

无始风帝凝视镜中少女,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此女名唤云萝,是我三百年前,自凡间拾来的弃婴。她不修道,不识字,每日只知洗衣、煮饭、喂鸡,却总在灶膛烧火时,对着跳跃的火焰傻笑……她说,火苗跳舞的样子,像极了她梦里见过的金鸟。”

血海老人皱眉:“你提她作甚?”

“因为……”无始风帝指尖轻轻一点水镜,镜中云萝抬起头,竟似隔着无尽虚空,朝这边盈盈一笑,“她才是第一个,真正‘种’下魔的人。”

话音未落,水镜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晶莹雨滴。每一滴雨中,都映出云萝不同的瞬间:她蹲在泥地里,用树枝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她把摔碎的陶碗拼好,用草茎捆扎,盛满清水供在窗台;她在暴雨夜推开柴门,将浑身湿透的流浪狗抱进灶房……没有一丝灵气波动,没有半点道法痕迹,只是最笨拙、最固执、最不容置疑的“相信”。

相信火会暖,相信碎碗能盛水,相信流浪狗也会做梦。

深渊底部,那即将沉没的黄色书页,猛地一顿。

金光复炽,比先前更盛十倍!书页边缘,竟缓缓渗出一缕极淡、极柔的青色雾气,雾气袅袅上升,盘旋于无始风帝头顶三寸,久久不散。

血海老人死死盯着那缕青雾,老脸剧变,声音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信壤’?!你……你竟以凡俗之信为壤,养出了‘信壤’?!”

无始风帝仰头,任那青雾萦绕发梢,笑意温润如初:“前辈错了。不是我养的……是她养的。我只是……恰好,把她的信,借来一用。”

他伸手,轻轻拂过那缕青雾。

雾气温柔地缠上他的指尖,如同归巢的倦鸟。

就在此刻,深渊深处,一道沉厚如大地脉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信壤既现,种魔得仙,可启第二重门。】

声音落处,整片深渊剧烈震荡,所有修士脚下虚空如水面般起伏。那张黄色书页轰然碎裂,化作亿万点金尘,金尘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飞速聚拢,在深渊上方,凝成一座仅有三寸高的微型宫殿虚影。宫殿通体由流动的金色符文构筑,檐角翘起,飞阁流丹,殿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空白匾额,正微微嗡鸣。

“这是……”血幽兰失语。

“‘种魔宫’。”血海老人喃喃,眼中竟有千年未曾见过的热切,“传说中,母壤孕育魔种之地……唯有携‘信壤’者,方能叩开此门。门后……才是真正的‘得仙’之阶。”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射向无始风帝:“小子,你若进去,出来时,恐怕就是……新天道了。”

无始风帝却未答。他静静凝视着那三寸宫门,良久,忽然抬手,朝血海老人深深一揖:“前辈,请代为照看云萝。若……若三年内,我不曾归来,便请前辈亲手,将她送回凡间故土。”

血海老人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好。”

无始风帝再不多言,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撞向那紧闭的宫门。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如叹息的“咔哒”。

宫门,应声而开。

门内,没有光,没有影,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一片纯粹的、温润的、仿佛刚刚破壳而出的……混沌。

无始风帝的身影,就这样踏入其中,消失不见。

宫门缓缓合拢,金光收敛,三寸宫殿虚影如烟消散。

深渊重归寂静,唯余那缕青雾,依旧悬浮于半空,轻轻摇曳,宛如一盏不灭的灯。

血海老人仰头望着那缕青雾,久久不语。良久,才沙哑道:“原来……得仙的钥匙,从来不在天上,而在灶膛里,在溪水边,在摔碎的陶碗底……在凡人不肯放手的,那一捧泥巴里。”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痛快,震得深渊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好一个种魔得仙!好一个……云萝!”

笑声未歇,他袍袖一卷,裹起铁扇公主等人,转身便走。血海大军如潮水般退去,转瞬消失于虚空尽头。

仙之文明海的修士们,呆立原地,面面相觑。直到一位老星主颤抖着声音打破沉默:“风帝……他真的……进去了?”

无人回答。

只有那缕青雾,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粒微小的、倔强的种子,正等待着,被谁的手,轻轻按进湿润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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