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李元有灵纹噬命骨,修混沌雷霆,更本源、更古老的雷霆之道。
不属天道管辖,不受天威压制,反与雷浆之海天然契合。
灵纹噬命骨将此契合放大延伸,在元神周遭凝成薄而坚韧的护体光幕。
若李元肉身尚在,必遭雷浆强烈排斥。
肉身纵经千锤百炼,骨子里仍带凡俗浊气。
浊气在外界微不足道,在此等纯粹天道之力前却如污泥入清泉,纵凭修为硬撑至此,肉身亦早在冲刷下崩溃瓦解。
如今阴差阳错,以最本源纯粹的元神闯入,反倒没了肉身拖累,无浊气杂质阻隔。
李元元神在雷浆之海中,如滴水归海,非闯入,是归来,越深入,舒适之感越浓。
同时,在九彩之骨周遭,八层小楼释放的神曦与雷浆交映,织成光怪陆离而又浑然天成的画卷。
其身后九幻渊虚影紧抱碧蓝之骨,光芒渐稳;黑白元骨上光影双魂闷哼渐息。
震阙天门劫、神翎扇、乾坤鼎、残骨刀、沧灵澜蕴戒、七十二地煞刃、三柄天罡刃等诸器皆在雷浆滋养下发出细微嗡鸣。
不知不觉间,已深入雷浆之海核心。
四周再无碎石乱流,唯余浩瀚液态雷浆,浓稠如蜜,沉重如山。
灵纹噬命骨悬浮其中,如在胞,与天地彻底相融,光芒在此刻攀至鼎盛。
骨身黯淡纹路逐一亮起,如干涸河道重注水流。
雷浆之海,本不该有生灵存在。
此地雷霆蕴含最纯天道雷威,浓度之高亘古未闻。
纵万古凶灵亦不敢踏足半步,顷刻便被浩瀚雷威吞噬,神魂俱灭,不留残念。
此地乃生命禁区,天道所定的绝对之域,是血肉之躯,元神之体皆不应涉足的死地。
天地尽被雷光笼覆,苍穹深渊界限早消,唯余无尽光与力于虚空翻涌咆哮。
蕴含天罚之力的雷电自穹顶倾泻,如银河倒挂、天河决堤,一道接一道坠入雷海,化为翻涌雷浆。
新雷灌注,再生新雷,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如永不停歇的天地熔炉,无声锻造超越凡俗的伟力。
此处既是万物终途,亦是新生起点,是独属李元的以毁灭为名重塑身躯的圣殿。
“李元,就这里吧。”
灵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沉稳从容,而是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急切。
其声音仿佛穿透层层雷浆的阻隔,直接叩击在李元濒临溃散的意识之上。
“这片雷浆之海范围极广,纵横不知几何,但我们现在所处之处,已然达到你元神所能承受的极限。
“再往前,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索命绳。
“而且......你若再不重聚肉身,元神将会消失。
“这便是重聚肉身劫中最为根本的劫难,即便有神骨护持也不行。
一抹九彩雷光自九彩之骨内掠出。
雷光出骨的一瞬,便被四周浓稠如汞的雷浆压制。
它在粘稠的雷浆中艰难凝聚,一点一点地汇聚成形,如同在暴风雪中试图点燃一簇火苗。
过程极为缓慢,极为艰难,每凝聚一分都要消耗巨大的力量。
终于,一尊与李元本体一般无二的元神虚影,在雷液之上颤巍巍地成形。
虚影甫一成型,便剧烈地摇曳,轮廓模糊而破碎。
边缘不断有细碎光点剥落、消散,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沙雕。
周遭的雷浆毫无阻隔地穿过元神,带来一种无法形容的刺痛时,李元才惊觉自己的元神已破碎不堪到何种地步。
痛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来自内部的崩解。
魂体之上裂纹密布,细密如蛛网,自核心向外蔓延,如重锤击碎的冰镜未彻底粉碎,正一点一点地碎裂消散,被雷海吞噬。
状态比之前肉身崩溃时还要严重百倍。
“怎会如此………………”李元发现元神残破不堪,语中尽是疑惑与震惊。
他真未料到,自己一路有灵纹噬命骨护持,有灵所散发的神曦滋养,元神为何仍损耗至此。
“你已开启重塑肉身劫,原有肉身崩溃,在三劫齐渡范畴之内。”八层小楼沉声解释,“历重塑之劫后,元神留存世间的时间本就无多。
“此等损耗,乃天道规则下的必然代价,不可逆。
“除非重聚肉身,以肉身为容器,唯此方能将将散之元神重新聚拢。
“否则,纵以绝世宝物温养,亦只能延缓,无法阻止湮灭。
“所以,不能再等了。”
闻言,李元元神不再有半分迟疑,心念一动,灵纹噬命骨骤然亮起更为璀璨光芒,在雷浆之海中如同一轮新日初升,将方圆数万丈内的雷浆逼退。
与此同时,他以仅存的灵魂力量为引,将震阙天门劫、神翎扇、乾坤鼎、残骨刀,沧灵澜蕴戒,七十二柄地煞刃,三柄天罡刃,灵幻骨、光影双魂骨诸物牢牢护住。
紧接着,李元元神缓缓盘膝,依灵纹噬命骨上所铭的天道印记,双手结印,继而十指交错,将印诀稳置双膝,指节泛淡淡九彩之光。
李元元神仰望苍穹,继而猛然一吸,顿时,雷浆之海如投石入水,波澜四起。
这并非小范围扰动,而是周遭不知多少里的雷浆之海产生了共鸣。
无数雷浆化汹涌潮水,自四面八方朝李元元神汇聚。
“噼啪——”
雷霆爆裂声此起彼伏,此声非来自外界,而源于元神与雷浆接触的每寸界面,每朵微小雷花皆蕴纯粹天道雷威。
李元元神缓缓闭目,已尽所有能尽之力,余下的交予天道,交予命运,交予雷浆之海。
他任雷光顺元神融入体内,一道,两道、百道、千道、万道。
其身外雷光浓郁度不断攀升,巨大雷网渐渐在四周凝聚成形。
雷网由无数雷丝交织而成,丝粗如臂,流淌天道本源之力。
网罩将他彻底笼住,如巨茧般隔绝一切窥探。
自外望去,唯见雷海深处一团璀璨雷光缓缓脉动,如孕心。
雷网之内,别有天地。
粗壮雷光游走于残破元神之内,如春水润枯根。
雷光所过,裂纹微颤,渐合渐实,仿佛无形之手正一针一线缝合将碎的琉璃。
游走一圈,雷光化作温润能量消散。
如此周而复始,雷光落下、游走、消散,再落,再走,再散,如潮汐涨落,永无止歇。
浩荡古老的天道威压随雷光吸收缓缓浮现,李元近乎贪婪地将其尽数吸纳炼化。
元神如干涸万年的海绵,汲取每一滴天道之力融于己身。
雷网渐成雷茧,初不过丈许,继而寸寸膨胀,层层加厚,宛如天地之卵,内藏即将破壳的新生。
自雷浆之海外部望去,除雷光较往日略急稍显暴虐外,并无异变。
唯八层小楼例外,悬于千余里外雷浆之海上,曦光内敛,锋芒尽收,如归鞘古剑,一动不动,静若亘古守护的神祇,其注意力始终落于那团雷茧之上。
但凡对李元有丝毫威胁的变故,她便即刻出手,拼尽本源、堕万劫不复,亦在所不惜。
此守护,无关契约,无关利益,无关任何可言之物,只关乎跨越生死的羁绊。
岁月无声,一晃三载。
雷浆之海无昼夜,无四季,无花开花落,无月圆月缺。
唯有永恒雷光与轰鸣,无尽翻涌的雷浆。
李元所在之处,雷光愈发疯狂密集。
雷茧经三年滋养膨胀数倍,自初时丈许扩至数十丈。
茧壁愈厚,光华愈凝,九彩交织流转,如天地之卵渐熟,内蕴不可测度的伟力。
八层小楼默然守于千余里外,不言不语,不离不弃。
天罚雷霆降临,未及入海便被巨茧截获,触茧一瞬如百川归海,余波不溢,尽化养料。
远方天际雷电亦受无形之力牵引,扭曲轨迹朝此汇聚,如铁屑赴磁、潮汐应月,四面弯曲聚拢。
茧内,李元元神在无尽天罚雷霆冲刷下不断凝炼,破碎近乎透明之处,一点一点修补重塑。
随着吸纳炼化日益深入,元神逐渐恢复。
魂体凝实通透,散发出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奇异光泽,不再是脆弱残魂,而是历经毁灭洗礼后蜕变的道基新种。
无尽雷光冲刷寂默,弹指而过,又是三年。
外界不过雷霆闪灭几回,雷浆翻涌数转,于身处雷茧核心的李元而言,却是孤寂淬炼、涅槃重生。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常常忆起过往种种,又常常忘却一切,只余本能的吸纳炼化。
超越孤独的孤独,超越痛苦的痛苦。
以近乎偏执的意志,以不肯屈服的倔强,他撑了过来,直抵淬炼尽头。
李元元神缓缓睁目,动作极慢极缓,如冰封万年湖面终裂第一道缝隙。
睫毛轻颤,眼帘微启,眸中再无昔日濒临溃散的虚弱黯淡。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蕴天地雷霆之威的璀璨神光,眸中雷霆翻涌、天劫流转,蕴含万古沧桑与锋锐。
“轰——”
睁目刹那,六载凝聚的巨大雷轰然崩碎。
茧壁如蛋壳碎裂,无数雷丝四散,却未化作狂暴乱流,反以近乎完美的韵律,超越凡俗的秩序重新凝聚编织,化作彩交织的环形雷霆涟漪朝四方扩散。
所过之处,粘稠如汞的雷浆被撕开道道真空轨迹,如利刃划调,露出深不见底的深渊。
天穹倾泻的雷电微微一滞,仿佛天地规则皆为他苏醒而退避臣服。
然而,环形雷霆涟漪将散未散、雷光将灭未灭之际,李元薄唇微启,张口一吸。
已蔓延开去的环形涟漪猛然凝滞,扩散的雷光、消散的规则,归于虚无的能量,尽数定格半空,如画卷骤止。
继而如时光倒流,雷光收缩回溯,沿来时轨迹倒卷而回,速度极快,快至灵魂力难追。
道道雷光如被丝线牵引的飞鸢,自四面八方疾驰而归,争先恐后没入他微启唇齿之间,吞入元神,一星半点未逸散。
非吞噬,非攫取,非掠夺,是对己身之力的绝对掌控,是元神与天罚雷霆交融后自然生出的本能驾驭。
此刻,其全身雷光游走不息,非附着元神表面,而是自魂体深处渗透而出。
发梢偶有电弧跳跃进溅,噼啪轻响如远古战鼓余韵,周身散出浩瀚深邃的威压,仿佛他本就是雷霆意志的化身。
他在此处,天地以他为中心。
他存于此,万雷以他为归处。
“若非在此......”李元缓声开口,“怕是要耗数十倍之功,方能修复元神,不至消散天地。”
他平静抬目,目光似穿透雷海、穿透天穹、穿透此界屏障,直抵不可名状的天道本源。
整整六年,李元比谁都清楚元神修复之路何等凶险,日日时时刻刻,皆在毁灭边缘反复挣扎。
元神碎而复聚,魂体散而复生,非肉身之痛可比,乃灵魂寸寸撕裂、又一针缝合的酷刑。
若非此地雷浆纯粹,纯粹到令天道侧目。
若非灵纹噬命骨拼死护持,一寸一寸为他挡住最致命的雷威,他早已化作雷浆之海内的一缕无识游魂。
一丝劫后余生之慨自眼底浮起,又缓缓沉下。
李元垂首,俯视己身,元神凝实如初,甚至比崩溃前更为通透纯粹。
魂体不再破碎透明、摇摇欲坠,而是凝实圆润,如精心打磨的玉石,泛淡淡九彩之泽。
表面流转的细密纹路,非裂痕,乃天罚雷威所烙的印记。
“眼下最要紧的……………”李元元神喃喃出声,低沉而坚定,如铁锤落砧,“便是重凝肉身。
纵此刻元神凝实,一日无肉身为依,便一日不能真正立足天地。
元神离体太久,终将再度消散,此乃天道铁律。
“唯有重炼肉身,方能真正晋升圣者境。
“必须完成三劫齐渡最后一步,彻底摆脱朝不保夕的元神之态。”
李元目中露出斩钉截铁的决绝,不存半分退缩,不留半分侥幸,唯有一往无前之志。
他缓缓展臂,动作庄重肃穆,如祭祀天地的古礼。
双臂展开刹那,心神如无数无形丝线探入元神核心,触及灵纹噬命骨。
他与之建立前所未有的联结,这联结非主从驱使,非契约约束,非力量借取,而是血脉与本源的共鸣。
他感觉灵纹噬命骨在元神深处轻颤,非抗拒,乃回应,跨越岁月劫难的无声应答。
其双手掐动印诀,此诀似铭刻于灵纹噬命骨的本能,乃此骨与元神六年淬炼中生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