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之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粘稠死气,犹如张开的巨兽之口,吞吐着来自幽冥的腐朽气息。
而后,一道身披宽大黑袍的老妪,自裂缝之中缓缓踏出。
她每落下一步,脚下虚空便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其面容枯槁,宛若千年老树之皮,干枯、皲裂、毫无生气。
深深凹陷的眼窝与高耸的颧骨,使她看起来如同一具历经万古沧桑的干尸,却偏偏还活着。
身躯佝偻,脊背高高隆起若驼峰,仿佛背负着万古的罪孽与不可解脱的诅咒。
枯黄皮肤之上,布满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一头银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间,虽看似柔顺,却无端给人腐朽衰败的死寂气息。
老妪周身环绕着丝丝缕缕的幽暗雾气,雾气翻涌不息,其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与血色元纹交织闪烁,明灭不定,仿佛蕴含某种吞噬万物的恐怖力量。
然而最令人胆寒的并非她的外貌,亦非她周身萦绕的幽暗雾气,而是她的双眸。
其左眼瞳孔,幽绿如潭,深邃似九幽深渊,仿佛能看穿生死轮回,洞察世间万物的兴衰变迁。
右眼瞳孔,血红如焰,好似燃烧着无尽的愤怒与滔天杀意,欲将眼前生灵皆化为灰烬,不留半点残骸。
一眼望生死,一眼焚万物。
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至极的光芒自眼眶中射出,犹如两柄无形利剑横扫四方。
被目光扫中的无数命灵境大能,只觉得灵魂猛然一颤,如坠万年冰窖,浑身僵硬。
阴森森的,几乎要将他们碾碎的巨大压力轰然降临,如同整片天穹塌了下来。
几名修为稍弱的宗主,双腿已然发软,膝盖微微弯曲,险些在这股威压之下自高空跌落。
“葬天黑纹幻心境,本宫要了。”
老妪缓缓启唇,声音沙哑而空洞,恰似自九幽传来的魔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每个字都似重锤,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震得他们气血翻涌、脑海摇曳。
“诸位,请回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绝对的自信。
语气不似商量,不似请求,倒像是在下一道不可违抗的死亡通牒。
违者,死。
听得此话,无数命灵境大能的面色变了。
有人下意识后退,有大能悄然收起灵宝光芒,更有元者已在心中暗暗盘算退路。
然而贪婪这东西,从来都是世间最可怕的毒药。
葬天黑纹幻心境,光是这七个字,便足以让无数大能穷尽一生去追逐。
谁又愿意轻易放手?
谁又甘心就此退去?
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威压之下,贪婪终究还是战胜恐惧。
“你是何人?”
广场上空的人群之中,一名身着华贵锦袍的大能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数件灵宝齐齐绽放光华,试图以此壮胆。
他虽被那股威压逼得面色微白、唇色发青,但仗着身后宗门底蕴,依旧硬撑着一口气,冷声喝道:“凭什么你一来,便叫我等离开?
“你算什么东西!”
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挑衅,但尾音却微微发颤。
他试图用音量掩盖心底不受控制的战栗。
老妪微微歪了歪头,枯槁如老树皮的面容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笑容牵动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看来,本宫还是在外走得少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以至于如今这中州大地上,竟无人识得本宫。”
话音未落,其幽绿色的左眼缓缓转动,漫不经心地朝那名出头的大能扫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
那名大能便如坠万年冰窟。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他只觉得自己的元神仿佛被无形且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连思维都变得凝滞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蝼蚁,突然被远古凶兽锁定,甚至来不及恐惧,因为恐惧本身都被冻结。
他想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
他想开口求饶,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枯瘦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一点。
蓦地,他的头顶虚空骤然塌陷。
“嘶嘶——”
大片粘稠如墨的幽暗雾气凭空涌现,宛如脱缰的野马般疯狂翻涌、咆哮,发出令人牙酸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
紧接着,雾气急速凝聚、压缩、塑形,化作一柄长达数十丈的玄冥幽刃。
幽刃通体漆黑如墨,刃身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繁复诡异的幽暗元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老妪的手指往下轻轻一按,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然而,那柄玄冥幽刃却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势,裹挟毁天灭地的死气,朝着那名大能斩下。
那名大能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疯狂地催动周身灵宝。
一件、两件、三件,所有的防御灵宝在同一时间轰然激活,层层叠叠的灵光护壁在其周遭筑起一道又一道屏障。
不过,玄冥幽刃却如切豆腐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一层又一层防御。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上品灵宝结成防御,在这柄幽刃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那名大能目眦欲裂,疯狂地催动全身无力想要逃遁,却发现周围空间恰似被某种无形力量封锁,粘稠得如同泥沼,连一缕风都透不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玄冥幽刃落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被幽刃吞噬。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尸骨留存,没有残魂逃逸。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魂飞魄散,彻底被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死寂。
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比方才的鬼哭神嚎更令人窒息。
所有大能皆被恐怖的一幕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叫嚣着的大能,修为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人,背后更是有着宗门的底蕴支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老妪面前连一招都未能接下。
不,甚至不能说是一招,那不过是一指。
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按,仅此而已。
幽暗雾气在斩杀对方后,还意犹未尽地舔舐着虚空。
老妪缓缓收回手指,神色淡漠如水,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一只烦人的苍蝇,异瞳再次缓缓扫过众人。
“还有谁要试试?”
其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死寂的广场上空回荡。
无人应声。
无人敢应。
唯有阴风呜咽,如泣如诉,在虚空盘旋。
这时,一位老者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虚空之中,周身无力光芒明灭不定,瞳孔剧烈收缩,面色已然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嘴唇翕动数次,方才挤出几个字来:“幽......幽冥主宰……………”
其声颤抖到极点,仿佛每个字都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吐出。
虽轻,却如同惊天霹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幽冥主宰。
这四个字,好似一柄无形剑,狠狠刺入在场每位大能的元神,如遭雷击。
他们眼中的贪婪之火,在此刻彻底熄灭。
什么葬天黑纹幻心境,什么无上至宝,什么逆天机缘,在幽冥主宰四个字面前,统统变得毫无意义,轻如尘埃。
幽冥主宰可是中州排名前十的绝世大能,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命灵境大能的鲜血,是真正站在这方天地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与她争锋,不是争夺机缘,是自寻死路。
“逃!”
不知是谁嘶声吼了一句,如同点燃引线的火药桶。
所有大能纷纷出手,疯狂破开虚空,化作道道仓皇至极的流光,朝四面八方疯狂逃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虚空裂缝之内。
几个呼吸间,刚刚还密密麻麻挤满广场上空的身影,只余下尚未散尽的流光残痕,在虚空明灭闪烁。
广场之上,阴风依旧在呜咽,死气依旧在翻涌,只剩下零星几人孤零零地立在通天石门前,与黑袍老妪遥遥相对。
“陆沉。”
幽冥主宰缓缓转过头来,幽绿色的左眼与血红色的右眼,同时锁定在守在此处的一位中州万盟宗太上长老身上。
“怎么,你难道还要为幻煞门撑腰?
“此时局势不再适合中州万盟宗插手,速速退去吧。”
她微微顿了顿,异瞳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威胁,也无善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陆沉闻言,心中苦涩。
他半步圣者境的修为,亦是一方巨擘。
可在幽冥主宰面前,这点实力算不得什么。
方才那名大能,修为比他弱了一筹,但也是命灵境后期顶峰的修为,依旧连一招都未能撑过,便被一指抹杀。
他若真与这位老怪物动手,恐怕也讨不到好下场。
念及于此,陆沉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虚空,转瞬便被阴寒之气淹没。
其青白交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与无奈交织的神色,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深吸口气,勉强稳住声线,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幽宫主......您说笑了。
“幻煞门与幽冥宫同属中州万盟宗成员,同气连枝,还望宫主看在中州万盟宗的薄面上,不要为了一件圣宝,伤了彼此的和气。”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陆沉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罢了。
“放心。”幽冥主宰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本宫向来恩怨分明,从不白拿东西。
“待本宫亲自查看了葬天黑纹幻心境的成色之后,只会给予他们等价值的宝物作为补偿。”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幽绿色的左眼微微转动,目光越过陆沉,盯上后者身旁的莫葬渊。
其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仿佛能洞穿皮肉、直视灵魂。
莫葬渊浑身一僵,感觉自己是被远古凶兽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无处可藏,呼吸下意识地居住,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幽冥宫遗失镇宫至宝幽冥生死簿。”
幽冥主宰的声音依旧平淡,不疾不徐。
“需要与之匹配的圣宝来填补空缺。”
她的目光从莫葬渊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其后那扇通天石门之上,仿佛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葬天黑纹幻心境......简直是为幽冥宫量身定制之物。’
她再次看向莫葬渊。
“除了等价的补偿之外,本宫还可以许诺,帮你们幻煞门抵御三次宗门大劫。”
此话轻飘飘地落在莫渊耳中,却重若万钧。
三次宗门大劫,意味着幻煞门在未来三次生死危机中,都将有一位中州顶尖的绝世大能为其撑腰。
可莫葬渊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遥遥望向对面阴森可怖的老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数次,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幻门秘境之内,根本没有炼制葬天黑纹幻心境。
若是当真有此等圣宝出世,用以换取幽冥宫的资源与幽冥主宰三次宗门大劫的庇护,对如今风雨飘摇的幻煞门而言,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偏偏这是一个弥天大谎。
冷汗顺着莫葬渊的鬓角缓缓滑落。
一滴,两滴,顺着下颌滴落,浸透后背的衣襟,凉意直透骨髓。
他最怕的便是幽冥主宰满怀期待地迎接圣宝出世,却在石门开启的一刻发现真相。
届时,这位老妪的恼怒与杀意,将如山崩海啸般倾泻而下,尽数砸在幻煞门的头上。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莫葬渊的心中飞速盘算,试图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局之法。
唐门,原本有唐门门主坐镇,以其深不可测的修为与手段,镇压这些中州前十的绝世大能,幽冥主宰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唐门门主唐玄夜实力大跌,逃离中州,不知所踪。
曾经令无数大能闻风丧胆的唐门,如今不过是一具空有其表的躯壳,再无法撑起那片天。
另外,大唐王朝的雪舞元君亦已神秘消失,生死不知。
而大唐在重新统一唐门后,为了避嫌,已明确表态不再插手其他势力间的恩怨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