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府里的酒菜,并没有什么名贵的山珍海味,都是些寻常的物产,而其出彩之处,是精心的调味和火候,远胜外面大部分酒楼的厨子。
不过说来光调味这一项,在这时代几乎是士族专属,因为寻常人家根本没有这么多香料和精力,大部分平民饭食,不过是做到能吃的地步而已。
烹饪的高下,并非将原本美味的食物做得好吃,而是将本来味道过重,不适合简单烹饪的食物,做得比美味食物更加好吃,方能凸显水准。
就像动物内脏做的菜,能登大雅之堂的,无不需要大量工序和香料去除杂味,这里面的人工成本,早就超过了新鲜肉类的价格了。
就像现在端上来的牛杂羊杂,一点异味都没有,反而泛着淡淡的原始清香,这便是经过了多道烹饪的结果,宅邸里的众人都极为喜欢这道菜,早就大快朵颐了。
但放在当下,众人却都有些食不甘味,盖因发生了这种事情,心事重重,根本没法把注意力放到食物上。
尤其是段夫人和段氏姐妹,更是各有所想,心思各异,段氏姐妹本来饥肠辘辘,但皆是大气都不敢出,唯恐举止失当,得罪了王谧。
直到方才王谧把话说开,几女摸清了王谧的想法,虽然幻想破灭,但这一来,反而让她们放下了心中的负担。
当然,这是王谧特意为之,他找来段氏三女的大部分原因,还是为了彻底解开清河公主的心结。
这几年他发现,宅内女眷中,清河公主才是心思最重,最没从过往走出来的人,毕竟她家族导致前燕灭国的罪责,对整个鲜卑部族来说,都是无法抹去的。
其中一件,是太后可足浑氏害死段妃之事,人都死了多年,更成了清河公主心中的死结,王谧找来找去,发现段夫人是最合适的破局人选。
段夫人通晓事理,知道清河公主和段妃被害实在扯不上关系,有她一句话,比之旁人开解有用百倍。
但王谧明白,想要完全根除清河公主心中的郁结,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做到,但至少之后她能以相对释然的态度,面对今后人生,那就够了。
他遥遥举杯,对着段夫人道:“我敬夫人一杯,以表感谢之意。”
段夫人聪慧,知道王谧指的是什么,当下举杯相对,涩声道:“其实我很希望王上不用口头感谢,而是多赦免妾身几个族人,比什么都强。
王谧正色道:“夫人难道不觉得,这对段氏部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吗?”
段夫人疑惑道:“人被关着,不能自由,哪里好了?”
王谧看向段氏姐妹,姐姐轻声道:“我们在农场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需要亲手纺织做工,换取生活所需,确实不似先前锦衣玉食的生活。”
“但习惯之后,觉得这样其实很不错,关外那互相攻伐掠夺的日子,日夜有朝不保夕之感,谁知道明天到来,部族会不会毁灭,我们姐妹沦为其他部族的奴隶呢?”
王谧对段夫人道:“我知道,夫人想要救族人回并州,但回去之后,他们又能怎么样?”
“参与到慕容垂所谓的复燕大业之中,还是在如今四面交战的并州,真的是件好事吗?”
“我知道夫人对慕容垂很有信心,但你能保证,他一定能走到最后吗?”
“同时他一定能保护所有的人吗?”
“前段时日,长安那些被杀的鲜卑人,慕容垂管了吗?”
“若以成大事不拘小节来论,那站在他对面的人,何尝不能拿同样的话做借口?”
听到长安两字,段夫人察觉到清河公主脸上的哀伤神色,更是无言以对。
她心中明白,慕容垂离开长安,起兵自立,杀死苻秦数位重臣大将,其实是间接害死了长安包括慕容暐在内的所有鲜卑人的。
要说慕容暐还和慕容垂有私怨的话,那慕容肃等人,可是完全没有得罪过慕容垂的,这些关系甚好的被牵连诛杀,难道慕容垂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段夫人冷汗涔涔,若说慕容垂灭燕前被所有人辜负,燕国对不起他的话,但从那之后到现在,慕容垂的所做所为,就没有亏负过他人吗?
就像王谧所说,若以相同的标准引申开来,现在慕容垂还能称得上问心无愧吗?
王谧叹道:“段氏部的族人,虽然可能过得不如之前,起码他们在农场里能够安心度日,不参与战争倾轧,何尝不是件好事。”
“若将来我被慕容垂灭了,临淄被人占了,他们自然会被放出来,最终结果,不也一样?”
慕容蓉狠狠剜了王谧一眼,“夫君这是什么混账话,哪有说自己会败亡的主君。”
“你若死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王谧笑道:“是我说错了话,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太原王之女的身份,无论我什么下场,你都不会有事的。”
“呸!”慕容蓉大怒,“你若死了,我还能活着?”
“大不了我带着孩子,一块下去陪你得了!”
她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真是败兴!”
说完她站起身,气冲冲走出去了。
清河公主见状,连忙和王谧说了声,就要追出去,樊氏却将她按下,自己跟出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王谧尴尬地摸了摸头,对众女道:“她脾气向来急躁,面前失礼,还请见谅。”
段夫人幽幽道:“蓉夫人对王上,情分非同一般啊。”
“王上要好好珍惜她啊。”
王谧点点头,“多谢夫人之言,我心里很明白。”
“她对我之情,如同夫人之于吴王,可惜吴王对夫人,却不似我对她这般啊。”
段夫人摇头道:“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她转向段氏姐妹,“也许对段氏来说,王上的做法确实是最好的,能避开战祸,比什么都强。”
“你们便安心住在临淄,等天下平定那天吧。”
两姐妹齐齐答应,同时出声道:“那姨母之后怎么办?”
段夫人面现迷惘之色,是啊,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这顿饭,吃得波折四起,但有些时候,冲突反而才能解决矛盾,若是强自压下,还不知道哪天爆发出来,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不过王谧的目的,算是达到了,饭后他将段夫人和姐妹两人都送到门口,说道:“这几日樊兄成婚,还请夫人作为长辈主持。
段夫人当即答应下来,王谧又道:“我知道夫人从城里买了宅子,要是不愿意回并州,我可以替夫人从朝廷讨个身份,毕竟吴王现在也是朝廷明面拉拢的对象。”
段夫人低声道:“让妾再考虑下吧。”
王谧点点头,转向段氏姐妹中的姐姐,“你是跟着樊氏住,还是跟着段夫人住?”
“无论在哪边,你日常所用,我都会从私库中划拨,不用忧心。”
姐姐看了看众人,心中踌躇起来,最后才低声道:“妾跟着姨母吧。”
王谧见诸事都定了下来,便对樊能笑道:“赶紧找个吉日,免得拖久了,派你出去时不情愿。”
樊能笑道:“王上放心,这几天就办了!”
妹妹听了,脸色红红地低下头去,一副羞涩模样。
数日后,樊能大婚,王谧亲往道贺,多喝了几杯酒,归来的时候,感觉有些头晕,便在宅子里面走动醒酒。
结果走了几圈,他人反而精神了,看着天色还早,想了想,便往后面园子走去。
他一路走到谢道门前,让人通传了,婢女带着王谧进去,却看到谢道粲正坐在榻上,和郗道茂说着话,身边床上,两个婴儿睡得正香。
两女见是王谧,连忙起身拜见,王谧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腿的动作,轻声道:“别把他们惊醒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近前,看着两个小家伙胖乎乎、红彤彤的脸蛋,悲喜交加,叹道:“不幸中的万幸,实在太好了。”
郗道茂见谢道粲也露出了伤心的神情,忙给王谧使了个眼色,王谧见状连忙岔开话头,对谢道粲说道:“再过些时日,我收他们为义子义女。”
谢道粲答应了,她出声道:“你不用时时过来,今后的日子还长。”
“正事要紧,如今春天过了一半,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发兵,这可是最忙的时候。”
几人说了几句话,却听外面忽地刮起风来,天上隐隐春雷响动,乌云卷了起来。
王谧见状,便起身道:“要下雨,我先回去了。”
郗道茂替谢道粲送出门来,看天色,想要叫婢女拿出伞来,王谧道:“我走快些,没事的。”
没想到这次春雨来得极快,王谧出门走了几十步,天上就砸下雨点来。
他绕了两个弯,冲入个亭子躲雨时,身上都湿透了。
雨却越下越大,雨幕从亭檐挂了下来,春风一吹,更觉寒冷。
此时雨里出现了一道身影,郗道茂打着竹伞赶了过来,见王谧的样子,出声道:“这样可不行,会受凉的。”
“你婢女呢?”
王谧笑道:“我是偷溜出来的,没和她们说。”
郗道茂见王谧身体微微发抖,出声道:“先去我那里,找几件衣服先换上。”
王谧刚想说郗道茂屋里哪有男子衣服,随即醒悟过来,沉默地点了点头。
郗道茂撑着伞,和王谧赶去她所在的小院,中间风雨乱卷,将两人身上都打湿了。
到了地方,郗道茂将王谧领进放着郗恢物品的竹屋,指了指角落一个大箱子,便即去旁边的屋子换衣服去了。
王谧脱下外袍,打开箱子,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不少男子衣服,其中几件,都是他曾见都恢穿过的。
睹物思人,王谧心中伤感,他挑出几件衣服,将湿衣服换下,放在竹椅上晾了。
他坐在窗边榻上,拿起一本典籍,发现竟然是自己写的小说。
这小说封面上,是清溪巷书屋的印章,这是王谧产业印刷产品的标识。
王谧翻开后,只见里面圈圈点点,都是郗恢的注解,其中不乏揶揄打趣王谧之词。
看着看着,王谧眼前仿佛浮现出郗恢生前的音容笑貌,耳边似乎响起了他的声音,神情恍惚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郗道茂沿着廊道,提着食盒进来,说道:“我熬了些热汤,王上喝了暖暖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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