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说 > 都市言情 > Z世代艺术家 > 第540章 Good luck

正联的拍摄,方星河遇到了很多新问题。

每天的常规拍摄时间只有8个小时,而在这8个小时之外,他还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精力与剧组磨合。

国内一直在强调“要发展属于我们的电影工业”,那么,到底...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林砚把脸埋进掌心,指节压着眉骨,用力到发疼。窗外雨声淅沥,不是暴雨那种砸窗的暴烈,是南方初夏特有的、黏腻又执拗的毛毛雨,像一层湿纱裹住整座城市,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儿。

他刚删掉第七版采访稿的开头——“在纽约布鲁克林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阁楼画室里,陈屿正用丙烯颜料覆盖一张去年被策展人退稿的旧作”。这句话他写了七次,每次都在“覆盖”这个词上卡住。不是词不精准,是它太精准了:覆盖,意味着遮蔽,意味着否定,意味着陈屿自己都不再信任那幅画;可林砚亲眼见过那幅画背面用铅笔写的小字:“给林砚,2021.3.17,你走那天”。日期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一行小字:“光还在”。

他没告诉任何人。连编辑部最信任的主编老周都不知道。那幅画如今锁在他租住的老旧小区五楼储物间铁皮箱底,和一叠没寄出的明信片、半盒发干的薄荷糖、还有陈屿大学时期偷拍他伏案改稿时的胶片照片摞在一起。照片上他后颈有颗浅褐色小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而镜头外,陈屿的指尖几乎要按进取景框边缘。

手机震动。微信弹出新消息,备注名是“陈屿(勿回)”,头像还是三年前他们一起在鼓浪屿捡的贝壳,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卷曲。

【陈屿】:你删我朋友圈第三条了吗?

【陈屿】:就那张在切尔西区画廊门口拍的。伞没撑好,头发全湿了,左边耳钉反光特别刺眼。

林砚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回。他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果然空荡荡——最新一条停在五月十二号,是他转发的一则关于数字版权法修订的行业快讯,配文只有两个字:“生效”。底下零评论,零点赞。他记得自己删掉那条时手很稳,连撤回提示都没看一眼。可现在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足足四十三秒,最终敲下:“没删。屏蔽了。”

发送。

立刻撤回。

再发送:“没删。”

对面隔了整整十九分钟才回:“哦。”

一个字,后面跟了个系统默认的灰色表情包:一只面无表情的柴犬。

林砚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眼。冷硬的玻璃壳贴着T恤,凉意顺着锁骨往下滑。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八,陈屿翻墙溜进他宿舍,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用湿毛巾一遍遍敷他额头,自己却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凌晨五点,林砚烧得神志不清,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结果打翻了整杯水,洇透半本《艺术史导论》。陈屿没骂他,只是蹲在地上,用袖口一点点吸干书页上的水,吸到袖子重得抬不起来,才低声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艺术史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大师,是那些被擦掉的草稿,被涂改的签名,被撕掉又粘回去的一页。”

当时林砚烧得耳朵嗡嗡响,只含糊应了句“嗯”。现在这句话却像一枚生锈的钩子,猛地拽住他太阳穴。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老式公寓隔音差,隔壁传来婴儿断续的啼哭,还有中年男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割锯骨头。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那里没有稿纸,只有一台蒙尘的宝丽来相机,电池早没电了,胶卷仓空着。他把它拿出来,指尖拂过机身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陈屿第一次给他拍照时留下的。那天他们在美院后巷吃刨冰,陈屿抢他勺子,他笑着躲,相机从手里滑出去,撞上青砖墙角。陈屿当场蹲下去捡,抬头时额角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着蓝莓酱的紫,他笑得更疯,举起相机:“快看!我的血和你的甜,混成新颜色了。”

林砚把相机放回抽屉,却没关严。他转身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跳动。这一次,他没写纽约,没写画廊,没写丙烯颜料的化学成分。他敲下第一行:

“陈屿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十七岁那年,他偷偷用美工刀削铅笔,削得太急,刀片崩飞,划开了皮肤。他没去医务室,自己用创可贴缠了三天,创可贴撕下来时,疤已经结痂发硬,像一道微缩的闪电。后来他总在画布边缘签名时,用这根手指蘸一点钛白,轻轻蹭一下画布右下角——不是为了防伪,是怕别人认不出那是他的手。”

文字往下流淌。他写陈屿画画前必须把调色盘洗七遍,洗到水清得能照见人脸;写他收藏所有用过的画笔,哪怕笔毛秃了也舍不得扔,攒在旧茶叶罐里,罐子标签写着“废墟考古队”;写他去年在柏林参展时,拒绝所有媒体拍摄背面创作过程,却在开幕前夜,把整个展厅灯光调暗到只剩一盏射灯,对着空墙画了六小时,没人知道他在画什么,直到闭展那天,工作人员擦墙时发现,那堵白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用铅笔写的“林砚”,小得像蚂蚁爬行的轨迹,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墙。

林砚写得手腕发酸,眼睛干涩刺痛。他没保存,也没复制。写完最后一句——“他画的从来不是世界,是我在世界里消失的形状”——他直接关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窗外雨声忽然变大,哗啦一声,像是谁终于扯断了某根绷紧的弦。

手机又震。还是陈屿。

【陈屿】:明天上午十点,UCCA新展布展。你来吗?

【陈屿】:我负责二楼主厅。

【陈屿】:……带伞。

林砚盯着那三条消息,喉头滚动。他没回。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嘶鸣着沸腾,他盯着那圈白气升腾、散开、消尽。等水凉到能入口的温度,他喝了一大杯,然后回到书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稿,标题栏印着《Z世代艺术家:一场未完成的对话》,署名:林砚。这是他三年前交的毕业论文初稿,后来被导师批注“情感干扰理性,重写”,他再没碰过。此刻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他用剪刀裁下右下角一小块空白处,拿起钢笔,笔尖悬停片刻,落下三个字:

“我来了。”

墨迹未干,他把它夹进那叠稿纸中间,合上抽屉。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不敢惊动的日记。

第二天九点四十分,林砚站在UCCA东门台阶下。雨停了,空气沉得发稠,梧桐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他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牛仔裤膝盖处有两块浅色补丁——陈屿送他的,针脚歪斜,像故意为之的叛逆。他没打伞,头发被晨雾洇得微潮,贴在额角。

展厅入口排着短队,几个实习生在分发导览册。林砚没拿,径直往里走。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身后是车流与人流,前方是静默的白色空间。他沿着扶梯往上,二楼转角处,一道身影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那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清晰,左手正无意识摩挲着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里一道浅白的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林砚脚步顿住。三米,两米,一米。他没出声。陈屿也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指向窗外。窗外是北京七月的天空,灰白,低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窄窄的光,正正落在对面国贸三期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金边。

“光还在。”陈屿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林砚喉咙发紧,没应声。他往前一步,站到陈屿身侧。两人肩膀间距十五厘米,足够穿过一只飞鸟,也足够让彼此听见对方的呼吸频率。陈屿侧过脸看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他左耳戴一只银色小圆环,右耳空着——林砚记得,那只耳钉是当年鼓浪屿买的,另一只,早被他自己熔掉了。

“稿子呢?”陈屿问。

“写了。”林砚说,“没发。”

“为什么?”

“怕写错。”

陈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展览开幕时面对媒体的标准笑容,是嘴角真正松开的、带着点疲惫的弧度。他从背心口袋掏出一卷胶卷,递过来:“昨天拍的。没冲洗。你猜里面有什么?”

林砚没接。他盯着那卷黑色胶卷,塑料外壳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蓝色颜料。“你昨天在哪拍的?”

“就在你家楼下。”陈屿平静地说,“你窗台那盆绿萝,新抽了三片叶子。昨夜雨大,叶子上全是水,我拍了十七张。每张构图都不一样,但水珠的位置,全不一样。”

林砚猛地抬眼。陈屿的目光坦荡,没有试探,没有逼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诚实。林砚忽然明白,这三年他删掉的、屏蔽的、反复重写的,并非陈屿这个人,而是自己无法命名的某种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比这些更原始、更顽固的确认:只要陈屿还在用那根带疤的手指画画,只要他还在为一片绿萝叶子的水珠调整快门,林砚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离开那个名叫“我们”的语法结构。

他接过胶卷。指尖触到陈屿的指腹,微凉,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我给你看个东西。”林砚说。他转身走向二楼尽头的安全通道门,推开,里面是狭窄的消防楼梯,光线昏暗。陈屿跟上来,没问,只是安静地跟着。林砚在第三级台阶停下,从衬衫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正是早上裁下的那块,三个字墨迹已干,边缘带着剪刀的毛茬。

他展开,递给陈屿。

陈屿低头看。一秒,两秒,三秒。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工装背心左胸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抬手,解下脖子上挂着的银色哨子。那哨子造型极简,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L.Y. 2018.09.12。是林砚生日那天,陈屿用废弃的画框铝条亲手打磨的。

“拿着。”陈屿把哨子塞进林砚掌心。金属微凉,带着体温的余温。“以后,你写不下去的时候,吹一下。”

“吹了有用?”

“没用。”陈屿看着他,眼神很沉,“但你会听见,我还在听。”

林砚攥紧哨子,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昨夜删掉的第七版开头。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写了。

不是从纽约开始。

是从这枚哨子开始。

从它被磨亮的弧度开始,从它内部中空的腔体开始,从它被吹响时震动的第一缕空气开始——那空气会穿过北京七月的湿度,穿过UCCA二楼安全通道的尘埃,穿过十七张绿萝叶子上不同的水珠,最终抵达某个正在修改稿子的人耳中。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陈屿也没动,就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穿过消防门,身影重新融进展厅明亮的光里。林砚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数字跳动:2…1…G。门开前最后一秒,他听见身后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像在丈量一段失而复得的距离。

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走廊尽头,陈屿倚着消防门框的身影。那人双手插在背心口袋里,左耳银环在顶灯下闪了一下,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

电梯下降。林砚低头,摊开手掌。哨子静静躺在那里,底部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几乎难以辨认:

“你呼吸的地方,就是我的画布。”

他把它攥进掌心,金属被体温焐热。走出UCCA大门时,阳光正刺破云层,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林砚没抬手遮挡。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任那光灼烧视网膜,留下晃动的金色残影。远处,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篮子里的外卖单被风吹起一角,上面印着模糊的店名:“屿岸咖啡”。

他弯腰,捡起那张单子。纸页微潮,油墨晕染开一点,像一幅未完成的速写。他把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紧挨着哨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编辑部群消息刷屏,老周@他:【林砚!!美国采访稿到底卡哪了?下午三点前必须定稿!!】

林砚没看。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久违的、干净的凉意。他坐进后座,报出地址:“朝阳区建国路87号,屿岸咖啡。”

司机点头,发动车子。后视镜里,UCCA巨大的白色建筑渐渐缩小,最终被车流吞没。林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忽然开口:“师傅,您听过一种画法吗?”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啥画法?”

“叫‘留白’。”林砚说,“不是什么都没画,是把最重要的东西,空在那里。”

司机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一点。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林砚靠向椅背,闭上眼。他看见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现:陈屿手指上的疤,绿萝叶尖将坠的水珠,哨子底部那行微小的字,还有三年前那幅被覆盖的画背面,铅笔写的“光还在”——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溃散的时间之墙。

他不再想采访稿。

不再想纽约。

不再想如何定义Z世代艺术家。

他只想确认一件事:当一个人用一生练习如何不画满一张纸,那留白之处,是否恰恰是他人灵魂唯一能自由呼吸的间隙?

出租车驶过长安街,红绿灯交替闪烁。林砚睁开眼,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之外流动的北京正午。他摸出手机,点开文档,光标在空白处跳动。这一次,他敲下第一行字:

“真正的深度采访,从来不在异国他乡。它始于你不敢凝视的,自己心口那道未愈的旧疤。”

文字往下延伸。他写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种子,落进干涸已久的土壤。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楼宇的棱线,温柔而固执,仿佛从未缺席。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