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之后,长安城里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到朱珍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每日依旧按时入营,依旧点卯诸将,检查新军训练情况,然后听取粮料、司胄、司弩、司旗等军吏的汇报,再在申时回府。
可只有他自己才晓得,他的心思早就不在练兵上了。
同时,他也在暗地里开始将此前施恩的一些新军武士,全部都是他看好的有力猛士抽调到一起,作为新军检阅时的最前排。
他当然不会将行动之事透露给这些人,但只要让这些人稍微犹豫,就已经够了。
于是,剩下的整个五月下旬,朱珍都一丝不苟地扮演着教练使的角色。
其间偶有太尉府中人来查营,他也是招待细致,后面太尉府又要新军的兵籍,朱珍也是遵行。
五月二十一,邓季筠终于挑出了参与行动的三百刀斧手。
其中三分之二都是朱珍以前的旧部,剩下的就是从新军挑出来的狠人,都是无牵无挂的那种。
五月二十三,李彦章将抽调新军骨干五营调入中军,同时将原先五营的弩手拆开重编,将自己信得过的人放到弩队长位置上。
然后就是武备。
和大多数人以为新军配发武器不同,军队正常情况都是将武备放入武库中的,尤其是军中弓弩一类的武器。
所以之后的日子,李彦章等人就一点点从武库中偷运弓弩出来,慢慢积攒出了二百多架。
五月二十五,梁震去了望仙门一趟。
望仙门在大明宫东侧,旧日是宫城出入要处,如今被朱温的人把得极严。
守将侯霸与梁震有旧,还欠过朱珍一条命。
当年侯霸犯军法,本该斩首,是朱珍替他说情,才改为杖配,后面又被重新起用。
可梁震见过侯霸之后,回来给朱珍汇报时,却是这样评价此人:
“此人可用,却也不可全信。”
朱珍问为何。
梁震只是这样解释了句,道:
“这人是怕朱温的!”
朱珍沉默片刻,点头。
于是朱珍给梁震又加了两百人,到时候让梁震随机应变,要是不能说服他,就将他骗来杀!
总之,朱珍做到了自己能做的。
终于,五月三十一这一日,到了,距离行动只有一日!
这日长安热得厉害。
白天校场上尘土飞扬,新军最后一次合阵,万人列开,旗帜如林,远看倒颇有几分声势,哪里看得出,这一批新军才是练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不得不说,论练兵,朱珍是非常有禀赋的,这一点说个夸张的,颇有兵仙在此道上的三分天赋。
休说是三分了,能有兵仙一分天赋,那都是了不得的大才了!
无怪乎朱珍在中原闯了那么大祸,朱温依旧留他一命!这朱珍是真有用!
朱珍骑马从阵前走过,身后跟着邓季筠、李彦章、徐怀玉等人。
他一边看阵,一边听军吏报数。
某营五百人,实到四百八十七。某某都百人,实到百人.......
一切都按照明日阅兵时的流程提前演练。
等到黄昏,最后一次合练终于结束,新军各自回营。
此刻,朱珍站在场边,看着夕阳落在高台上,忽然有一阵说不出的恍惚。
再过一夜,朱温就会坐在那座高台上,而自己也将仗剑挺身,铲除国贼。
若成,长安变天;若败,他满门无遗。
不仅是他一门,就是邓季筠、李谠、徐怀玉、梁震、李彦章,还有他麾下的武士、书吏、门卒,全都要死。
飞升成功,那自然是鸡犬升天;可要是失败,那自然一起砸个稀巴烂!
至于鸡犬愿意不愿意?到了这一步,谁还能回头吗?
入夜后,朱珍回到府里,却并没用饭,而是只喝了半碗冷酒。
酒入喉时又酸又辣,像一团火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之后,邓季筠、李彦章、梁震三人又来过府,详细说了明日的安排和准备。
但李谠、徐怀玉都没有来,只是让亲信下人过来,说一切都准备就绪。
朱珍听完,心里略略觉得不快。
他本想今夜再见这两人一面。
可转念一想,李谠、徐怀玉二人本就负责新军,今夜就在大营里,没来是对的。
二更过后,府里慢慢静下来。
朱珍却越发睡不着。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努力深呼吸着,可心里的火却越来越旺!
他想起朱温,想当年朱温出卖黄王的那一夜,不也就是如此煎熬?可最后不也是从乱世中杀出,从命不由己的后进,成了如今手握京师,挟制天子的太尉。
也正是亲眼见过朱温起家的过程,这一刻,朱珍忽然有点怂了。
因为只要看到朱温是如何一路走来的,都有点相信这人是有大运道的。
就比如他人生最关键的那场雨中袭击张璘的战事中,如何不是有如神助?
想到这里,朱珍自己也有点唏噓,自己以前是多信任朱温啊!真心觉得自己能助他建立伟业!谁能晓得现在是这样一个情况?
当朱珍内心闪过胆怯和犹豫时,他又立刻给自己打气!
朱温起家时,难道就比自己更干净?朱温杀过多少旧主,卖过多少盟友,害过多少人?骗过多少人?
他就算以前有点运道,到现在也是运去了!
可这些话都是可以说的,朱珍内心却全然没有一丝被安慰到,反而越发焦躁难安。
忽然,朱珍瞥到案几一角上,遗落的那面木牌子,正是之前写着郑氏之名的那面。
郑氏,那个被从宫中送出来的皇帝才人,一瞬间,朱珍想到了那张脸。
这半月来,他就见过一次郑氏,却让他至今难以忘怀。
那是在她刚被送入府的第二日。
朱珍本是不想见的,可府中管事妇人来报,说郑氏不肯用饭,只坐在偏房里,也不哭,也不闹,连送进去的衣裳都不肯换。
朱珍当时心里烦,就过去看了一眼。
郑氏就坐在榻边,穿着从宫中带出来的青罗衫,只一支素银簪横在鬓边,面色素雅淡然。
她见朱珍进来,也只是起身行了一礼,仪态端正。
这一点反倒让朱珍心里极不舒服。
她分明是一件器物,就如同烈马、衣甲一样赏给自己的器物,却依旧把自己当成了唐宫中人了!
而他能看出,郑氏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任何要乞讨的样子,而是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一丝丝怜悯!
她一个金丝雀,国破家亡的女人,竟然在怜悯自己!
她怎么敢的?
可朱珍确实也不敢讲她如何,因为她是朱温送给自己的。
于是,他只能强忍着怒火,问道:
“你不吃饭,是想死?”
郑氏低声道:
“妾不敢。”
“那为何不吃?”
“饭冷了。”
朱珍当时听得一怔,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她刚烈不屈,说什么自己是天子才人,绝不受此屈辱,或者干脆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可她竟然只是嫌弃饭冷了!
初时朱珍只觉得荒唐,可稍微一想,他又觉得这女人冷静得可怕。
她当然是害怕的,也当然倍觉屈辱的,可这女人竟然可以将这些情绪都隐藏起来,而自己呢?
同样凄凄惶惶无生路,却做不到这女人的这种冷静功夫。
后来,朱珍让人给她换了热饭,又吩咐府里不得慢待,便再没去见过。
可越是不见,那张脸反倒越在他心里。
这女人,他想要!
此刻,朱珍的忍耐力一下崩了。
以前,朱珍不碰郑氏是因为害怕郑氏是朱温的耳目,而自己要是半夜说什么梦话,把心事说出那就完了。
更怕自己碰了这个皇帝才人后,再高喊匡扶唐室,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今夜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明日要么成,要么死!
说到底,朱珍渴望成为朱温这样的男人!
夜宿龙榻,践踏天子!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于是,朱珍忽然抓起那面木牌,起身往后院走去。
此时,后院偏房里还亮着灯,郑氏没有睡。
朱珍推门进去时,屋内两个婢女吓得立刻跪下。
郑氏坐在榻边,抬头看他,眼神带着毫不遮掩的火焰!
郑氏强装镇定,依旧没有叫喊。
朱珍站在门口,看了这个女人片刻,忽然对婢女道:
“出去。”
两个婢女迟疑了一下。
朱珍冷声道:
“滚。”
婢女连滚带爬退了出去,随后门被从里面关上。
......
郑氏终于站起来,声音很轻:
“朱使君醉了。
朱珍道:
“我没醉。”
郑氏看着他,缓缓道:
“妾是宫中人。”
朱珍笑了,忽然就是一巴掌上去:
“装你娘的!”
“贱婢!”
“你一个被朱温在宫里站前来蹬的,到我面前就开始端着了?”
朱珍本身就是军中厮杀汉,又是含怒打了一巴掌,力道可想而知。
那郑氏直接被抽得旋转,还是扶住旁边小案才没有倒下去,而案上的红烛被打翻,热油溅出一点,落在郑氏的手臂上,直接烫出一小块红蜡。
这一抹落在郑氏那如玉一般的臂弯上,如朱砂痣一般。
而郑氏则是抬起头,半边脸已经红肿了,再搭配那朱砂痣,真就是我见犹怜,可她的眼神却依旧那般傲慢。
朱珍看着她,忽然如野兽一般嘶吼:
“你们都这样。”
“朱温羞辱我,你也羞辱我。”
“敬翔看我像看死人,厅子都那些小卒子也敢玩味我。”
“连你,一个被赏玩的贱婢,也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这一刻,朱珍的理智彻底消失,满目扭曲,直接上前,一把就撕开了郑氏的襦裙。
他粗暴地将郑氏按在了案几上,一手按着她的脖子,一手撕开了她最后的抵抗。
“朱温不把你当人,那你在我这里,还想当个人?”
案几被撞得一阵乱响,书卷滚落在地,灯火一下子暗下去半边,屋外两个婢女吓得伏在廊下,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屋内的声音断断续续。
先是怒骂,然后是压抑的哭声,再后来连哭声都像被人给扼住了喉咙。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屋内的灯火摇摇晃晃,灯光照着混乱的两道影子,纠纠葛葛
这一夜很长。
长到朱珍自己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发泄惩罚郑氏,还是在奖励这个深宫怨女。
直到三更过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朱珍已经从案几边,坐在了榻边,胸口起伏,头发散着,胸膛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而郑氏则是平铺在榻上,浑身凌乱,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副苍白的皮肉。
朱珍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半天,这才摇摇晃晃起身,去屋里寻水,好不容易在一几上找到一瓮,便仰头大口喝着。
等恢复过来,朱珍又走到了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氏。
但郑氏却眼神空洞,压根就没有看朱珍。
这一刻,朱珍甚至还想在这个才人身上看到那抹怜悯,于是他伸手便想去捏她的下巴,郑氏却轻轻偏过头。
也不知为什么,朱珍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
看着眼前美好的躯体,朱珍鬼使神差说了这么一句话:
“明日,明日之后,我会把你接回宫里。
郑氏仍不说话。
朱珍犹在自言自语:
“朱温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能做太尉,宿龙床,万万人之上,我也能。”
“到时候,你就会晓得,在这座长安城里,我朱珍才是那个一言九鼎者!”
听得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郑氏终于开口,可声音意外地沙哑:
“你说这些,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就这么怕吗?”
朱珍脸色猛地一厉,却再没有对郑氏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系好衣带,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推门而出。
廊下两个婢女跪得腿都麻了,见他出来,头埋得更低。
朱珍冷声道:
“进去伺候。”
两个婢女连忙应了,爬起来进屋。
屋门重新合上后,里面很快传来极轻的抽泣声,却不是郑氏的,而是婢女的。
朱珍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此前的燥意早就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瞬间的厌恶。
他厌恶自己的怯弱,可他并没有让这种坏情绪在心里停留太久,便又给自己找到了说法。
我承认朱温在我的心中留下的烙印太深!
但明日,明日!
明日就是我彻底斩断过去!
赢了,朱温自此便烟消,甚至数十年后,他还能对子孙说,自己学习朱温,又通过斩杀他而真正超越朱温!
至于输了,那全府邸上上下下,那就是一了百了!
这种乱世,死又能如何?只恨不能成为人上人!
如此想着,心中的那点胆怯反倒真的没了,就只有更狠的决绝。
朱珍裹着衣袍,径直回了西书房,然后也不睡觉,就这样取出自己的佩刀,让手下又送来一块磨刀石,便在那磨刀。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功劳。
刀越磨,朱珍的呼吸便越重!
到了最后,朱珍忽然把刀往案角上一劈,案角应声而落,他低吼着:
“明日!”
“明日就与你见分晓。”
整整后半夜,朱珍都没有睡。
这是他以前夜袭出击都不曾有过的,可见只是刺杀朱温这件事,就给朱珍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到了后面,朱珍都是伏在案上迷糊了一小会,却又很快被梦惊醒。
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校场上,四周全是新军,旗帜密密麻麻,朱温坐在高台上,笑着问他:
“朱珍,你就这点手段?”
他猛地惊醒,却发现窗外已经泛起灰白。
六月一日到了。
鸡鸣中,府中很快忙碌起来。
牙兵们在院中牵马,甲叶碰撞声、革带收束声、仆役打水声混在一起,听着竟有一种出征前的肃杀。
朱珍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洗过脸,只是眼底依旧有血丝。
可朱珍整个人都出奇地亢奋,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
随身牙将替他披甲。
先是贴身的锁子甲,再是外层铁叶甲,肩吞、护臂、腰甲、膝裙,一件件扣上。
甲胄的盆领贴在脖子上,有些凉,可正让朱珍觉得舒服。
直到最后,有小侍从捧来兜鍪。
朱珍接过,自己戴上,便大步走向院内。
此时,邓季筠已经在院中等他,身边是宅邸内随住的数十名最亲近的牙兵,这些人全部短罩披甲,全身精亮,骁悍十足。
不断有人从新军那边过来,传报军营的情况,而一些特定的暗语,也在这些军报中正大光明传到朱珍这边。
李彦章来报,说五营已入校场;梁震那边也带人换了望仙门的宿班。
一切都在向朱珍预想的方向走。
那边,牙兵牵来朱珍的战马。
朱珍没有如往一般坐车去军营,今日他是要去杀人的,是去改天换日的!
他要骑马去。
不一会,又一名牙兵替朱珍扛来一支马槊。
那槊长一丈八,槊剑寒亮,在昏黑的清晨中,流光溢彩。
朱珍在邓季筠的帮助下,翻身上马,随后接过自己的马槊,最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们。
他们都已经被叫到了前院廊下。
朱珍的妻子孙氏披着一件深色外衣,头发只匆匆挽起,身边站着两个儿子,一个十三岁,一个九岁,另有一个女儿才六七岁,被乳母抱着,还没睡醒,脸贴在乳母肩上,迷迷糊糊地看着父亲。
几个妾室、管事妇人、老仆也都站在后面。
没人说话。
其实他们未必晓得朱珍今日到底要做什么,可大伙又不是死人。
这些日子府中出入频繁,主人书房灯火不断,后院里更是不许他们靠近,大家谁心里能一点都没有?
尤其孙氏,她跟着朱珍多年,见过丈夫得意时是什么模样,自然就更晓得此般落魄有多么不甘心。
此刻看见自家夫君全身披挂,持槊上马,身边牙兵又尽是披坚执锐,她脸色就更苍白了。
但孙氏没有哭,只上前两步,对朱珍行了一礼:
“郎君今日出门,万望保重。”
朱珍坐在马上,看着妻子,竟有些不敢多看。
孙氏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当年汴州富贵时,她也曾穿金戴玉,坐在高堂之上受诸将妻眷奉承。
后来他朱珍一败,她也看遍人情冷暖。
此时,朱珍的大儿子朱定中忽然上前,仰头看着父亲,道:
“阿耶今日要去打仗吗?”
孙氏脸色一变,立刻低声呵斥:
“大郎!”
朱珍却摆了摆手。
他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开始抽条的儿子,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是这样看着那些骑马披甲的藩里武士,心里觉得大丈夫就该如此。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所谓披甲挎马,很多时候是把一家老小的命都押到刀口上,去取富贵!
朱珍沉默片刻,道:
“是。”
朱定中眼睛一亮:
“阿耶必胜。”
这句话说得很提气,却让朱珍内心愧疚更深。
他只能勉强笑了下,弯腰用铁手摸了摸儿子的总角,道:
“好,借儿吉言。”
说完,他又看向孙氏,声音低了些:
“若今日我回不来,你就看着办吧。”
孙氏脸色更白,却点头:
“妾晓得。”
朱珍又道:
朱珍让他妻子看着办,可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办呢?
对此,朱珍不是不晓得,但他又能如何呢?
成了,家人自然随他富贵,败了,那就同去黄泉?至于有没有问过他们的意见?不用问!
这就是他们的命!谁让他们是我朱珍的家人!
那边,朱珍的小女儿正迷迷糊糊醒来,就要唤阿耶,便看见朱珍已经拨转马头,直接夹马上前,高喊:
“开门!”
府门缓缓打开。
门外长街还浸在清晨的晦暗里,街角竟然出现了几名厅子都武士,这让朱珍微微一惊。
他镇定神色,直视这几人,而这一次,那几个厅子都武士很快低下头。
朱珍嘴角微微一动,意识到这几人是来例行来候着的。
身旁,邓季筠窦疑地看着那几人,想了一下昨夜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们,看来是早上才来的,便也没有多想,便对朱珍低声道:
“使君,时辰差不多了。”
朱珍点头。
“走。”
一声令下,数十牙骑随他冲出府门。
马蹄踏在长安青石街面上,声音清脆而急促,一阵密过一阵,竟好像有雷霆咆哮之意。
远处,天边露出一线红光。
数十牙骑,卷起长安千层浪,直奔城东大校场。